第28章 百金

修武县城外，喊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攻城都没停歇过。 护城河早被尸体填平了，河水变成了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城下的义从军死伤惨重，连续四天的强攻，已经折进去了六千多人了，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面对城头上泼下来的金汁和漫天的箭雨，义从们的攻势终于迟滞了，有些人甚至开始怯战，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 李蒙和阎行见状，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跑回中军大帐。 “将军！”李蒙掀开帐帘，急声道，“修武县令把城里的青壮全派上了城墙，死战不退！义从军已经填进去六千条人命了，实在是攻不上去了！” 袁野坐在案后，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看着地图：“攻不上去，就继续攻。” “可是……”阎行心疼得直咧嘴，“再这么死下去，这几万人怕是……” “义从军有几万人，死几千个算什么？” 袁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传某令，让孙敬把今天的抚恤粮食准备好，今日必须破城。” 他抬起头，看着李蒙： “你去阵前喊话。告诉他们，城里的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箭矢也快用光了。告诉他们，谁能第一个登上修武县的城墙，本将赏他百金！” “百金？！”李蒙和阎行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一石粮就能买一条命的乱世。 百金能让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另外，”袁野声音一冷，“去告诉后面督战的战兵，凡有后退半步者，立斩不赦。” “唯！”两人不敢多言，立刻转身出帐。 …… 李蒙策马来到阵前，看着那些被城头守军砸得头破血流、士气低落的流民，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吼： “义从军的弟兄们听着！袁将军有令！城里的守军已经快不行了！他们连箭都射不出来了！” 正在退缩的流民们愣了一下。 “将军有令！第一个冲上城头的，赏百金！其余人等，城破之后，城内的钱粮布匹，论功行赏！” 李蒙拔出刀，指着城头，大吼道，“想要钱粮，想要过好日子，就给本将往上冲！退后者，斩！” 这句话就像一剂猛药，瞬间注入了流民军的体内。 百金！ 对于这些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的流民来说，这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本来已经筋疲力尽的流民，听到这个天价悬赏，眼珠子瞬间红了，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贪婪彻底战胜了恐惧。 “杀进去！” 王季站在人群中，高高举起手里的长矛，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冲啊！百金！老子的！都是老子的！” 刚刚还怯战的流民，瞬间化作了疯狗。 他们不管什么城墙，不管什么箭雨，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朝城门和城墙扑去。 城头上一根滚木砸下来，砸碎了最前面几个人的脑袋，鲜血溅了后面人一脸。 后面的人连擦都不擦，反而踩着尸体，踩着血水，推着着火的云梯继续往上爬。 每一个人都红着眼，他们渴望拿下先登之功。 “轰……” 巨大的撞车在几十个人的合力下，狠狠砸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城头上的县令陈塘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城下那些双眼发红、仿佛不知疲倦的疯子，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死伤惨重，为什么这些人越杀人越多、越死越疯？ 若是没有援兵。 修武县被攻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 夜色彻底笼罩了修武县，但城下的战场却被照得如同白昼。 袁野下令，全军点起火把。 几万支火把将修武县城墙照得纤毫毕现，也把城下那宛如地狱般的场景，毫无保留地映照在守军惊恐的瞳孔中。 而在距离城墙几百步的安全地带，上百口巨大的铁锅被架了起来。 篝火熊熊燃烧，锅里的水沸腾着，大块的羊肉、马肉被扔进去，浓烈的肉香顺着夜风，直往城墙上飘。 旁边的大锅里，熬着浓稠的粟米粥。 辅兵将盐袋解开，往锅里倒盐，光是看着这一幕，都会让士兵馋着流口水。 “退下来的义从军，全部到后方吃肉喝粥！吃饱了，再继续攻城！” 袁野的军令传遍了全军。 第一批攻城的几千人退了下来。 他们原本已经累得脱力，浑身是血，有的连兵器都拿不稳了。 可一闻到那股能勾出人馋虫的肉香，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像疯了一样扑向大锅。在拔出刀的西凉骑兵的引导下，他们排起队。 负责分发食物的辅兵拿大勺给他们舀肉、盛粥。 “吃！管够！”辅兵大声喊着。 义从兵们端着破碗，大口撕咬着肥美的羊肉，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浑身的疲惫。 他们甚至来不及嚼烂，就囫囵吞枣地咽下去。 而在他们前方，第二批流民军正扛着云梯、推着撞车，踩着同伴的尸体，在震天的战鼓声中疯狂攻城。 王季是刚刚退下来的一员。他满身是血，右臂被砍了一刀，但他此刻顾不上疼，左手抓着一块大肥肉拼命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快吃！吃完咱们接着上！” 王季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冲着旁边的同乡吼道。 “季哥，真让咱们敞开吃啊？”一个刚入伍的同乡一边流泪，一边嚼着肉。 “吃！袁将军说管够，那就是管够，袁将军不会骗咱们，等咱们上去把城破了，百金就是咱们的！” 王季对众人说道，他现在是伍长了。因为袁野救治了他的母亲，所以他对袁野的话，深信不疑。 不到一刻的时间，第一批流民吃饱了。 甚至有的人吃得太急，撑得直翻白眼，但依然抓起地上的刀、矛，红着眼睛再次转身，向着修武县冲去。 “刚刚退下来的，过来吃饭！”李蒙在阵前大吼。 第二批攻城的人退下来，迎接他们的是同样的肉山粥海。 他们同样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吃完之后，再次红着眼睛杀回战场。 …… 城头上的守军，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 陈塘嘴唇煞白，靠在女墙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守了四天四夜。 虽然动员了全城百姓守城，但他们也都是血肉凡胎。 在这几天的消耗战中，全城百姓都很疲惫。 守军们战斗不停，别说吃饭了，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弓箭手连射箭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城下的那些西凉兵，竟然在阵前熬肉粥！ 肉香一阵阵地飘上来，城墙上饿极了的守军，甚至不由自主地咽起了口水。 这种饥饿的折磨加上极度的恐惧，比直接被砍一刀还要让人发疯。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城下攻城的流民在换班。 一批人攻累了，退下去吃肉喝粥，然后另一批吃饱喝足的人踩着鼓点继续往上冲。 “大兄，大兄……” 就在这时候，有人急速跑到了陈塘面前。 陈塘看了眼来人，是他派去怀县求援的族弟陈忠。 “援兵呢！援兵在哪！” 陈塘急忙问道。 陈忠垂下头，颓丧道：“王匡正在集兵，让你再坚守三日。” “噗~” 陈塘眼前一黑，一口血吐了出来，整个人就像泄了气一般，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