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只蝉，咱们一块儿抓

葛玉堂笑了：“张法医，我画了一辈子别人的脸，就没见过他的脸。二十八年来，就是一封信一只蝉蜕，一笔钱一个地址。信封里，从来没有一个字。” “那些号码呢？”林晚问。 “呼机，小灵通，后来是手机。”葛玉堂说，“二十八年，换了不知多少个个。每一个只用一回，就再也打不通了。” “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住在哪儿，长什么样，我一概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什么都看得见。” 说完，他伸出手，从化妆箱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支细细的东西。 看着像一支毛笔。 笔头上，却闪着一点冷光。 是一根针头。 “别动！” 林晚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拧。 那支笔“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张衡脚边。 张衡弯腰，用镊子把它夹起来，对着灯泡看了一眼。 跟下午医院锐器盒里那支一模一样，最细的那一号针头，管子里，一滴淡黄色的药液。 “蜕壳药？”他说，“下午我刚见过一回，心跳压到个位数，跟死人一模一样，你还想再蜕一回？” “不是蜕壳药。”葛玉堂被林晚摁在化妆台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那张白脸上的油彩，蹭花了一大片，他却笑了，“这是真药，我不想再蜕了。” “咔嚓。”林晚把手铐，扣在了那只虎口上有疤的手腕上。 葛玉堂被拽起来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老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花了的白脸。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哼一句。 最后，却一个调都没哼出来。 “张法医。”他转过头，看着张衡，“这二十多年，你是头一个让他的壳没蜕成的人，他会记住你的。” 张衡把那支针管装进物证袋，封好口：“那正好，我也记住他了。” 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张衡在空荡荡的戏台上，站了一会儿。 头顶的破幕布，在穿堂风里一晃一晃。台下几百张蒙着灰的座椅，黑压压的，一张脸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了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案子。 苏曼卿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是白氏医疗的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严福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是葛玉堂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一个用刀，一个用笔。 画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一张让人认不出来的皮。 “走吧。”林晚在台下喊了一声。 张衡收回目光，从台上跳了下去。 这一出戏，散了。 …… 第二天上午，王建国办公室。 这一回，屋里的人到得很齐。 王建国，张衡，林晚，技术队的老周，还有从省厅连夜赶回来的郑怀山。 老爷子一进门，就拍着张衡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小子！一具冻了二十一年的尸体，你让它开了口！” 会开得很长。 王建国一开场，就先宣布了一件事。 “市局党委研究，为张衡同志、林晚同志，再次申报个人一等功。” “一年之内，两个一等功。”郑怀山在旁边乐呵呵地补刀，“小张啊，你再这么干下去，咱们省的奖章，得专门给你开一条生产线。” 张衡赶紧摆手：“郑老，您别捧杀我。” “捧什么杀？”老爷子眼睛一瞪，“一具冻了二十一年的尸体，全让你从骨头缝里抠出来了。我干了四十年法医，都不敢说我能干成这样。” 林晚站在一边，面无表情。 可张衡分明看见，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翘了一下。 接下来，一条一条，一桩一桩。 霍振海涉嫌故意杀人、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另有诈骗、伪造公文证件、侮辱尸体等数项罪名。 检察院已经提前介入，数罪并罚。 老耿和他外甥，涉嫌故意杀人未遂。 孙经理，涉嫌侮辱尸体、帮助毁灭证据。 葛玉堂，一九九八年那起旧案，外省警方已经连夜调出了卷宗。当年那个“醉酒失足、坠楼身亡”的化妆师，案子要重新翻过来。再加上这二十多年的二十六单，够他把牢底坐穿。 霍家的家庭医生，收钱签了一张没见过遗体的死亡证明，吊销执照，追究刑事责任。 假护士和假进修医生，一个网贷缠身，一个赌债累累，都是收了钱、接了一封装着蝉蜕的信就来干活的。上头是谁，他们一概不知。 陈小凯从新加坡押了回来，那枚金戒指作为物证一并带回。 梁律师对霍振海的真实身份确实不知情，可遗嘱见证、遗体转运，一桩桩都有违规，律所已经暂停了他的执业。 至于那四百个亿。 新加坡的信托，因为火化证明始终没有出具，一分钱都没转进去，已经被依法冻结。 那份补充条款，签字的人不是霍振山，自然作废。 霍振山二十一年前就已经死了，霍振海当年被宣告死亡，如今又活着坐进了看守所。 这笔账怎么分，交给法院慢慢算。 霍启明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怎么判我们都认，只有一样，我爸的名字得还给他。” 西山七号冷库，取证一结束，霍启明就递了申请。 拆。 连地基一块儿拆。 那块走了二十一年的电表，被技术队拆下来，装进了物证袋。表盘上那一长串数字，记着这二十一年里，七号库烧掉的每一度电。 “最后一件。” 老周站起来，把几张照片摊在了桌上。 照片上，是几块烧得发黑、却还保持着形状的金属。 “那十一份骨灰，我们一份一份过了筛子，筛出来三样东西。” “一块钛合金接骨板，一个人工髋关节，一颗种植牙的钛基台。” “上面的出厂编号都还在。”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顺着编号，查到了三家医院，三份手术记录，三个病人的名字。” 老周咽了一口唾沫。 “可这三个人，在户籍系统里……全都活得好好的。” “一个在南方开连锁酒楼，一个在北方一所中学当副校长，还有一个，五年前移民去了国外。”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衡盯着那三张照片，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十一个壳。 骨灰里，筛出了三颗钉子。 钉子的主人，早就被烧成了灰。 可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户口，他们的人生，还有人顶着，好好地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 像霍振海顶着霍振山。 像葛玉堂顶着葛玉堂。 一百一十几个编号。 这才挖出来三个。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三张照片，轻轻地合在了一起。 白板上，三个名字，被他亲手写了上去，每一个，都画上了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是一串长长的空白。 “我已经报了部里成立专案组，名字就叫蝉蜕。” 他抬起头，看着张衡和林晚。 “秦振回来以后牵头，你们两个进组。这只蝉，咱们一块儿抓。” 当天下午，江城市公安局官方微博，发布了一份长长的案情通报。 二〇〇三年七月，那条游艇上，那一下。 西山七号冷库，B区十七号，二十一年。 一张假借条，一根空心的手杖，一盆炭火，一张画上去的脸。 通报的最后，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 霍振山，一九五五年——二〇〇三年。 严福，一九五五年——二〇二六年。 十分钟后，热搜榜前三，被同一件事占满了。 【#冰封二十一年的首富#】爆。 【#霍振山的后半句话#】爆。 【#法医张衡#】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