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雨欲来

腊月二十，辰时初刻。 王顺缩在褪色的靛蓝棉袍里，快步往柴房赶去。 在他手里，紧紧的攥着一张麻纸条，手指冻的通红。 他今年十六岁，进宫三年了，也已经写了一年这样的纸条。 他不知道这纸条是给谁的，他只知道，只要将这纸条塞进柴房后面第三块松动的砖缝后，他病重的母亲床头就会多出十两银子。 正好够抓七天的药。 王顺的手在抖，前些日子身边好几个人都被杖杀了。 可是母亲咳血的画面，让他不得不做一只缩在阴暗处的老鼠。 就在他颤抖的想要将纸条塞进砖缝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咳。 他瞬间魂飞魄散，挣扎的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枯瘦的老人。 掌印大太监，曹公公！ “第几次了？” 曹化淳的声音冰冷，判了他的死刑。 王顺瘫软在地，牙齿打颤，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正当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却不想曹化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塞在他手里。 “照这个抄，放进去。” 曹化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附在他耳边，声音平静，“皇爷说，他能杀你，却不能杀一个重病母亲的儿子，这种事，他做不来。” “皇爷还说，你母亲的病，会有太医去开方子抓药的。” 王顺不敢反驳，也不敢谢恩，赶忙打开纸条。 【腊月十九夜，皇爷秘召十二人进宫...】 【腊月二十早，皇爷进食半碗粥后咳血不止，色墨如漆，疑似中毒...】 王顺眼神一紧，猛地抬头，看着面前枯瘦的老人，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照抄。” 半刻钟后，王顺颤抖的将抄好的情报塞进砖缝，用柴禾挡好。 曹化淳站在柴房外，看着小太监连滚带爬的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转身往乾清宫走去。 他东厂的探子，不知为何，昨夜传给他的情报，相互冲突的极多。 他带着六个太监相互参照了一夜，这才得出了一个最终结论。 那些埋在暗处的桩子，有一部分已经被收买了，只为了昨夜的错误情报。 如果这样的话，对方已经准备动手了。 自己昨天告诉皇爷的三天，就有问题了！ 他们很可能今天就要动手了！ 一想到这里，曹化淳快步往乾清宫赶去。 辰时三刻。 东江米巷的早市中，几个挑着菜担的老农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宫里传出来的，皇帝在贾庄...根本就没打赢！” “我也听说了，说是皇帝许了建奴一千万两岁钱，这才和岳托演了一场戏，好回来压咱们。” “怪不得一回京就要杀人，原来是要立威呀。”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棋盘街的一座茶楼里，一位说书先生吹胡子瞪眼，“啪”的一声摔了茶盏。 “今日不说书了，气煞我也！” “各地藩王已联名上书，说皇帝宠信阉宦、滥杀大臣，德不配位！” “各地将领的兵马已在路上，要“清君侧”了！” “先生，慎言！”有吃早茶的赶紧制止。 “不就是一条命嘛，老子卖给大明了！”说书先生大喊一声，失声痛哭起来。 伪装成百姓的曹变蛟轻哼一声，制止了身后要冲上去的亲兵，快速站起身子，往皇宫而去。 一路上，各种流言漫天飞舞，恐慌像是一张大网罩住了整个京城。 有人说皇上被建奴吓破了胆，每夜要喝童子血，回来后不上早朝就是铁证； 有人说皇上抄家抄出了诅咒木偶，被薛次辅的冤魂缠上了； 有人说这是皇帝要加饷了，要把反对加饷的官员全杀掉； 曹变蛟皱着眉头，快步往紫禁城赶去，身后传来了巡城兵卒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声大喝。 “全城戒严，各回各家，禁止外出，违令者斩！” —— 午时初。 安定门上，武定侯郭培民看着面前的百户，轻声冷笑着，“关城门！” “大人，我等并未受到兵令。”百户看着面前的郭培民，沉声答道。 “兵令呀，我给你！”郭培民从怀中掏出两页绢纸，扔在百户身上。 百户瞳孔猛然放大，这两张纸，一张是“兵部急令”，另外一张是“五军都督府调令” 让他震惊的，并不是这两张纸，而是这两张纸上，有大印，有签名，但却是空白无字的！ “大人，你这是要造反吗？”百户冷哼一声，手摸向刀把，却不想被郭培民带来的亲兵一刀捅穿后心。 同一时间，德胜门、东直门、西直门、朝阳门同时上演着同一场景。 五门守将在同一时间被病退，或被调防，换上清一色的神机营武将。 军器库门前，一名工部主事带着三名书吏拦在门口，怒视着带队前来的神机营百户。 “李百户，你想要做什么！”工部主事厉声喝到，“建奴叩关，流寇肆虐，你等武将不思以身报国，反倒做奸内乱，以动天下国本！” “你不怕陛下知道吗？不怕受万世唾骂吗？” “陛下？”李百户冷笑一声，“告诉你个好消息，陛下中毒，命不久矣！” “迂腐之人，阻碍大义，死不足惜！我为大明除奸，自会流芳百世！”百户抄身后挥了挥手，身后五十名京营老卒一拥而上，将面前四人乱刀砍死。 半个时辰内，京城中七大武库，除了西什库中的戊字库，丁字库，全部被控。 午时三刻，成国公府。 朱纯臣面前摊开一张京城舆图，图上有密密麻麻的红黑标记。 钱谦益、杨嗣昌坐在两侧，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朱纯臣手指划着舆图，喃喃自语，又像是在给旁边的诸人打气。 “京城九门，已尽在我手！七大武库，除戊字库丁字库外，也已全部拿下！” “各府家丁联军，已按坊市编为十七队，控制各主要街口；” “棋盘街、钟鼓楼两处要地，已被我暗中资助的三千老卒控制！” “加上我藏在城北的八百私兵，共计两万六千五百人！” 朱纯臣说完，转头看向杨嗣昌，杨嗣昌会意，立马轻咳一声，补充了起来。 “京营中神机营五千七百人，分别守京城九门和各个武库；其余两营总计不到八千人，军官大多都收了我们的安家费，不足为虑；” “所有监军太监，都已被管控；” “战兵营八千人，是我一手进行的改制，已经整备，随时可以进城；” “守兵营四千人，已调去西山剿匪了；” “还有涿鹿卫、通州卫等十二卫，蓟州总兵吴国俊部等精锐，总计两万四千五百人，今日夜间会到京城。” “至于那两万三千皇城禁军，大多都是我们的人，让他们反攻紫禁城不敢保证，但是让他们作壁上观，我还是有很大的把握。” 杨嗣昌轻笑一声，抬起头，攥紧拳头，“加上今夜到京的卫所兵，我们足足有六万五千大军，大事已定！” “巡捕五营、五城察院，都已被严令禁止外出，只要撑过这一夜...”钱谦益抚起他的胡须，“只是我等家眷...” “你怕张世泽反水？”朱纯臣冷笑一声，“我的八百私兵已将英国公府团团围住，若是他有半分异动，一刻钟内就能血洗英国公府！” “他，必不敢动！” 朱纯臣话音落下，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今天晚上动手不是明智之举，毕竟事情太仓促了。 还有很多先手他都没来得及铺开。 可是今日天色刚亮时，有亲卫前来禀告，在京城外六十里发现了关宁边军。 他们派出十二骑精锐，除了有个躲在悬崖下马尸腹中的活了下来，其他的都被关宁军绞杀。 朱纯臣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不能拖了！ 同一时间，英国公府北方一里的私宅密室里。 张世泽看着面前的四个人，五军营千户黄廷用、五军营百户黄廷弼、锦衣卫千户朱由模，最后一个竟是已经病死在诏狱的刘文炳。 “怎么办？”张世泽此刻满头大汗，竟然有些六神无主。 他太清楚自己的长处短处了，要说琴棋书画、作奸耍滑、喝酒听曲、人情世故、装模作样，他要敢认天下第二，没人敢和自己争天下第一。 但要说这种涉及到军事的事情，他要敢认倒数第二，绝对会有一帮人把他踩到倒数第一的位置上去。 刘文炳深知张世泽的拉胯军事水平，也不犹豫，迈前一步，轻声安排了起来。 “目前明面上的牌都已经亮了。” “陛下手里勇卫营、缇骑、内操兵，加在一起不会超过四千，上直二十六卫中，死忠于陛下的不会超过一千五！” “叛军手里神机营、各府家丁、战兵营，加在一起远超三万！” “不过他们要控制武库、控制城门、控制主要街道、宵禁全城，我认为，他们最终正面兵力不会超过一万五！” “所以，他们一定会从周边调兵，要不没有绝对胜算！” “而这么多不同营卫的兵混在一起，必然互不相识，这是我们的机会！” 刘文炳站起身子，看向几人，声音平静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所以，我们目前要做三件事！” “一，和城外援军取得联系，提前定好什么时候开哪座门！” “二，和他们周边调的兵取得联系，看下哪些可以争取，策反！” “三，将那群贼人的家眷牢牢控制在手里，用来动摇他们的军心，万一事不可为，全宰了，绝了他们的后！” “第一件事交给我了！”黄延用站起身子，抱了一拳，“我们兄弟麾下有三百多过命的兄弟，另外也有几个过命的千户百户兄弟，凑出六百敢死的不成问题！” “第二件事交给我了。”朱由模也站起身子，抱了一拳，“锦衣卫中，仍有心系陛下之人，都是世袭子弟，与文官武勋并无无瓜葛。” “总不能看着骆指挥使将锦衣卫带入深渊吧。”朱由模长叹一口气，声音萧瑟。 张世泽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我英国公府，自永乐年起世受国恩。” “先祖张辅随成祖爷五征漠北，战死土木堡；曾祖张懋历经四朝，忠心不二，到了我这一辈，不能让先祖蒙羞。” “我有五百死士，世代子孙吃英国公府的粮，这是我最后的底气。”张世泽站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张铁牌，朝着刘文炳鞠了一躬，“他们都在后街的那三处宅院中，交给你了！” 张世泽说完，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又深深看了一眼刘文炳，转身打开密道，钻了进去。 刘文炳明白那一眼的意思，张世泽首先要做的是保护太子的安全，已经没有精力顾及其他了。 “我也有三百敢死的兄弟，第三件事我来办！”刘文炳看着几人，吹灭了密室里的烛火，“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