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夺门

丑时一刻，德胜门外。 卢象昇带着八百天雄军，看着挤在城外的四千守备军，眉头紧紧的拧了起来。 “督师，两千前锋还未完全进城，就遭到了吴国俊部的挤压，城内地方太小，我们被堵住了。”巩永固看着那四五丈高的城墙，眼神中满是焦急。 德胜门内，已变成了血肉的磨厂，他们这次勤王奔袭，没有带任何攻城器械，只能不断的往里填人。 卢象昇抬头看向城墙上，在那火光中，德胜门城头各有三四十丈的安全区，在那安全区外，则是刀刀见血的拼杀。 卢象昇一脚将一块石子踢入护城河中，石块砸在冰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雄军，绳索登墙，往西冲杀，开下一个城门！” “喏！”八百天雄军瞬间下马，爬下护城河，又高高抛出绳索。 城墙上的先锋营一愣，飞快的将几十根绳索绑在城垛上。 这些天雄军老卒，咬着长刀，飞快的消失在城墙上。 —— 同一时刻，紫禁城午门。 箭矢如蝗，钉在包铜的宫门上密集作响。 城楼下那些吊着的宫灯早被流矢射碎，只是太多的火把将这里映的如同白昼。 “拆，快拆！”一名太监高喊着，却被飞来的流矢射中脖子，缓缓的倒了下去。 这些叛军的人数太多了，他们准备好的石块滚木不到一刻钟便已全部消耗殆尽。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拆连廊、值房，甚至是护河条石！ 上千名太监费力的搬着这些重物，将他们送上城头。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勇卫营百户快跑了过来，“东侧第三垛口，十二名兄弟快死绝了，请求支援，登云梯卡在垛口里，推不下去。” “还有，油不够了，火刚起就被雪扑灭了” “砸缸！”周遇吉脸色一沉，指向城楼一角的几个大缸。 那是太平缸，平时里储水防火。 “砸缸取水，用水泼梯，天寒地冻，结冰则滑。” 朱由检坐在周遇吉身后，轻轻点了点头。 带兵打仗，城墙防守，这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吊打他。 他是皇帝，不是武将！ 他本想持刀杀贼，但是刚才刚一冒头，就有几支冷箭射来。 要不是身边一个亲卫用命护住了他，只怕这会脑袋已经变成了一个刺猬。 城墙下，则是一片狼藉。 无数家丁府卫的尸体堆积，在那尸体后方，则是看不到尽头的叛军。 火把在随意插着，雪堆里，门板上，甚至尸堆上。 火光摇曳下，映照出无数兴奋或恐惧的脸。 “上呀，都他妈给老子上！” 成国公府的老卒挥舞着手里的长刀，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这些家丁护院。 一名年轻的家丁腿肚子打颤，踉跄的扛起一架刚从民房里找出的木梯，大吼一声，往前冲去。 梯子太短，离宫墙还差一大截。 “蠢货，换一个！”督战的老卒大喊着。 可是哪里还有像样的云梯！ 家丁们带来的四架正规云梯，此刻却被人哄抢着。 架设云梯需要技巧，而这些白天还是打手的家丁护院，哪里懂怎么把四丈长的云梯稳稳当当的架在宫墙上。 更远处，一队叛军扛着粗大的房梁，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撞向沉重的午门。 房梁头上裹着抢来的棉被，撞在宫门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但门却纹身不动，倒是反震之力让几个装门的摔倒在地。 混乱、低效，但源源不断。 这是这支叛军的真实写照。 朱纯臣骑在大马上，脸色铁青。 “国公爷，这样不行。”阳武侯薛濂拍马靠近，“短短一刻钟，弟兄们已经死伤过千，攻城器械还有一刻钟就到，不如等...” “等？”朱纯臣猛地转头，眼睛中满是血丝，嘶吼着，“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在郊游？在围猎？还是在听曲？” “这是在谋逆，是弑君！不踩着朱由检的尸体走进金銮殿，这里所有的人都要被诛九族！” 朱纯臣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运输队更快一些，把攻城器械运过来！” “还有。”朱纯臣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派人打开丁字库、戊字库，把火药都搬出来，用火药火炮！” 薛濂抬起头，惊惧的看向朱纯臣。 要是用了火药火炮，那他们叛乱的名头就坐实了，洗都没法洗！ 即使打进皇宫，坐上龙椅，可天下源源不断的勤王兵马，谁挡得住？ 不过在朱纯臣那要吃人的眼光中，他还是双手抱拳，重重的行了一礼，“喏！” 朱纯臣猛然深吸一口气，拔出长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传令！所有督战队上前，敢有后退者，后队斩前队！就是踩着尸体，也要给老子爬上宫墙！” “全军听令，破城之后，劫掠三日！” “金銮殿里的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 —— 同一时刻，西直门北侧五百米处，护城河旁。 孙传庭坐在马上，听着斥候的汇报，轻叹了一口气。 九门中，只有德胜门传来厮杀声，而其余八门，并没有任何声音。 这说明卢象昇被挡在了德胜门外。 这一切在他的意料外，也在他的意料中。 关宁铁骑擅长守城，天雄军擅长野战，都没有任何攻坚的经验。 “督师，据探子回报，城墙上守备空虚，护城河已经结冰，但冰面太滑...” 孙传庭转头看去，这里是一片荒野，别说铺路的木材，就连树都没几棵。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后的战马。 陕西的战马，不是辽东的高头大马，但胜在耐力极强，是这些老卒最亲密的老伙计。 他从陕西带出来一万八千的老伙计，现在已经不到九千了。 “杀马，铺路！”这位冷静到冷酷的陕西汉子，此刻眼眶也红了起来。 “杀五百匹马。”孙传庭转过头去，声音冰冷，“马尸垫在冰上，搭成斜梯。马鞍、马具、所有能增加摩擦的东西，全扔上去，五百先锋营衔刀登城，破开西直门！” 几名将领红了眼眶。 这些马，跟着他们转战千里，早成了自己的兄弟，是和自己过命的袍泽！ “杀！”孙传庭闭上眼睛，冷呵一声。 五百匹战马被拉到护城河边，刀光落下。 随着一声声低声悲鸣，闷响声陆续传来。 马尸被一具具推到护城河冰面上，马鞍、毡垫、甚至将士们解下的棉袍，全都扔了上去。 一条用鲜血和忠诚铺成的，随时可能坍塌的血路，在护城河上慢慢延伸。 五百名最精锐的陕西老兵，口衔短刀，踏上这条马尸之路。 当第一名老兵翻上垛口，一刀砍翻惊慌失措的哨兵时，这场战斗便再无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