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忠义祠

“怎么回事？” 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突然传来。 顺天府尹孟兆祥刚巡视完城东治安，正准备进宫面圣。 此刻他还穿着昨夜赴死前的那身崭新官袍，不过却是一脸疲惫。 他刚走到此处，就看到了那个少年，和那个少年挣扎着想要背动的尸体。 “大人，这位公公，好像是这个孩子的哥哥。”一名衙役偷偷抹了把眼泪，嗓子沙哑着。 孟兆祥没有理会，他走到王义面前，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牌子，“急症”。 又看了看尸体的伤口，致命伤在背后，贯穿伤。 孟兆祥心中莫名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尸体拉走。” 按照大明军律，致命伤在背后的，视为逃兵。 两名衙役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露过一丝不忍，有人上前轻轻拍了拍背尸的少年肩膀，“放下吧，我们有王命在身，别怨我们。” “不，我要带哥哥回家，娘还等着哥哥呢。”王义像是没听到衙役的话一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娘快不行了，我要带哥哥回家...” 两名衙役猛地一怔，伸向王顺尸体的手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这个孩子，哥哥没了，娘也快不行了... “松手！”孟兆祥猛然大喝一声，一把掐住了王义的肩膀，“你仔细看看，你哥哥的伤口在背后，他是逃兵！” 孟兆祥的话刚落下，便已经开始后悔。 他不应该对着一个小孩子说这些。 孟兆祥的话语刚落，却不想王义像是疯了一样，张嘴便朝胳膊咬来。 “你胡说，你胡说，我哥哥绝不是逃兵，他不会做逃兵，他永远不会逃跑！” “爹死了，娘快死了，我只有哥哥了，我只有哥哥了，我只有哥哥了...” 王义大吼着，嘶叫着，木然的眼神中，仇恨的火光似乎要将这个世界吞噬。 看着已经疯魔的王义，又看着他手里写着“急症”的木牌，孟兆祥猛然一惊。 这个太监是不是逃兵，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可以是一个典型，一个收拢民心的典型。 一个重病的母亲拉扯大两个孩子，老大为国捐躯，老二在京城兵乱时为母亲寻药。 一个忠，一个孝！ 皇恩浩荡，治好了他母亲的重病！ 这对于内乱后收拢民心，有着天大的好处！ “来人，把这位逃...义士的遗体单独安置。”孟兆祥重重的拍在了王义瘦小的肩膀上，强迫他冷静下来，“想给你母亲治病，想为你哥哥喊冤的话，就跟我来。” “去哪？” “进宫，面圣！” 有顺天府尹引着，后面的路走的顺利的多。 但每过一道门，里面的景色就更骇人一分。 皇宫内，许多建筑都已经被拆了。 午门前，焚烧的痕迹、插得到处都是的箭杆，还有层层叠叠的尸体都没来得及打扫。 还有许多自己没有见过的攻城器械靠在宫墙上。 进了午门，一车车的尸体正往外运送着，数百名宫女太监正用木桶泼水，刷洗着墙上地上的血污。 水流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溪，往低洼处流去。 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几十个大夫正在救治伤员，缺胳膊断腿的军士躺了一地，压抑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有年轻的郎中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一个伤兵的断肢处，那个伤兵咬着一截木棍，随着肉焦味的传来，伤兵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王义浑身发抖，几乎是被孟兆祥半拖半拽着往前走。 踏上汉白玉台阶时，他脚下猛地一声脆响，低头看去，却差点吓得跌坐在地。 台阶缝隙里凝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冰，一截断指已经被冻在缝隙上，他刚才一脚，正是把那断指踩断了。 他赶紧抬头，看向了巍峨的宫殿。 殿外站着两排卫士，人人带伤，但腰杆挺的极直！ 在那朱红色的殿门上，有很多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 随着距离的接近，他才看清那些黑色小点是箭孔。 “快进去吧，陛下等着呢。”有侍卫看向孟兆祥，朝他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先等着，我去禀告陛下。”孟兆祥挣脱王义的手，迈步往里走去。 踏入奉天殿，孟兆祥第一眼就看见躺在两张软榻上的两人，卢象昇、褚宪章。 然后便是围坐成一圈的李邦华、倪元璐、张世泽几人。 在那几人身后，是一身常服，背对着殿门，正在写着什么的年轻皇帝。 “微臣顺天府尹孟兆祥，叩见陛下。”孟兆祥深深行了一礼。 “过来，坐着说。”朱由检转过身子，看向孟兆祥。 孟兆祥头顶上的云朵，是金色的，只可惜今天的三次机会都已用完，没法子看金字是什么。 “京中如今治安如何？” “禀陛下，已基本稳定，预计今夜子时，便可恢复如常。” 孟兆祥恭恭敬敬的将城内种种的措施详细汇报了一遍，看着朱由检平静的表情，话锋一转，“陛下，臣在来时路上，遇见一事...” 过了半柱香，朱由检这才抬起头来，“让他进来吧。” 王义瘦小的身影低着头，恨不得趴在地上挪进来，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王义惊恐的抬起头，看向那张年轻的面孔，只觉得如山的压力似乎要将自己压垮。 “你娘病多久了？”那道声音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一....一....一年了。”王义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像蚊子，已经走了样了。 “你哥哥叫王顺？” “皇上...是...皇上...孝顺的顺。” 朱由检问完这两句，突然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他已经想起了王顺是谁。 曹化淳前日给他汇报过。 “曹大伴呢，让他来见朕，立刻！问问他家在哪，安排一名太医，去给他母亲治病。” 朱由检轻轻抬了抬手，“起来吧，自己去那里搬个小凳子，坐着。” 王义不敢忤逆，乖乖的搬了个小凳子坐了下来，然后给那名看起来和蔼的老太监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家庭住址。 直到王承恩退了出去，奉天殿的空气，突然沉重了下来。 —— 曹化淳进殿时，衣服上还沾着带血的雪泥。 “曹大伴，宫内战场清理，是你负责的吧？” “回皇爷，是。”曹化淳轻声作答着，“奴婢按照旧例，将捐躯将士和叛军尸体分别运往城外...” “内侍官呢？”朱由检猛地开口。 “按照旧例，运往城外乱葬岗...” “旧例？”朱由检叹了一口气，指向殿中的少年，“他哥哥叫王顺，有印象吗？” 曹化淳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昨夜在西华门战死，身后中刀，按照军律，身后负伤战死者，视为逃兵。” “昨夜在午门上，有侍卫为了掩护我，背后中了六箭，死在我怀里，也是逃兵吗？”朱由检猛然大喝一声，手掌重重的拍在御案上。 “这旧例，我看得改改了！西华门昨夜并未失守，也未曾听过有谁内乱，他怎么能是逃兵呢？” “自今日起，无论是将士、锦衣卫、内侍，还是义勇、百姓、商人，凡为国捐躯者，遗体单独收殓，沐浴更衣，登记姓名、部队、籍贯、捐躯地点、原因；” “于香山择风水之地，敕建忠烈祠。工部、礼部即日动工，所有忠烈灵位入祠供奉，四时祭祀，受朝廷和民间香火！” “忠烈祠设“英名录”，镌刻所有捐躯者姓名；由东厂负责核对查验，务必一人不落！” “往后，凡为国征战，为民抵灾，经核验皆可入祠，受万民香火，享国祭永祀！” “等卢象昇醒来，把天雄军的英灵也给朕加进去！” 朱由检盯着曹化淳，一字一句的看着他，“曹大伴，你要记住一点。” “无论是皇亲勋贵，内侍太监，还是贩夫走卒，佃户乞丐，都是大明人，在这一点上，没有谁和其他人有任何不同！包括朕！” “把这一点给朕牢牢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死也不能忘掉！” 殿中的众人，猛地抬起头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自从土木堡之事以来，天下人已经形成了两点共识。 第一点是内侍污秽； 第二点是武人卑贱！ 陛下，是真这么以为，还是要从根本上收拢天下军民之心？ “臣，领旨！”曹化淳重重的叩头，再次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 —— 同一时刻，城南一处密室中。 钱谦益沉着脸，盯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烛火，默默的计算着时间。 早在举事之前，他就已经安排好了退路。 现在，他的门生已经买通了几名太监，要借着运尸的名义将他送出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