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京营改制

腊月二十二，亥时，黄得功宅，正堂。 黄得功身上缠满了白布，躺在东墙下的软榻上，盖着棉被，像一个粽子。 他听那几个人讨论了两个时辰了，有心开口，却几次张了张嘴，硬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的房间里现在有六个人，正在定京营改制总方案的李邦华，还有钦点的京营四位提督。 烧炭火的刘文炳、拄着拐杖的黄延用、看地图的巩永固，还有自己这个躺在床上动不了的病号。 “嘿嘿...” 黄得功抬了抬眼，顺着傻笑声看去，那是靠在椅子上的张世泽，他的第五位客人，陛下亲封的京营总督。 张世泽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憋着笑，又憋不住；嘴角往上挑着，不时的发出几声傻笑。 像个捡了钱的傻子。 屋外的药香断断续续的往进飘，不时传来两名小太监的窃窃私语声。 那是陛下派来照顾他的。 黄得功看着几人，思绪慢慢的飘了回去。 他是民籍，爹死的早，田也早没了，母亲酿酒养着他。 十二岁那年，建奴叩关，他被村里的老人怂恿了一阵，心里憋屈，喝光了母亲酿的酒，趴在灶台上睡着了。 娘没有骂他，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空空的酒坛，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抱把了柴刀跑去了边关。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只是怀里的柴刀变成了五十两赏银。 “娘，赔你的酒钱。” ... 他参了军，身无背景，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蛮劲，从伍长、小旗、总旗...一直做到了守备。 后来，崇祯九年，陛下特召他进京，让他和周遇吉共掌勇卫营... 他成了陛下的亲信。 而现在，那个偷酒的小孩，现在已经是京营提督了。 “粽子，有什么想法？”正在黄得功感慨时，刘文炳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差点压在他胳膊上。 “我觉得四大营就很好，不过你看咱们头...”黄得功拿眼神示意着刘文炳。 “英国公...”李邦华轻轻喊了一声，却发现对方依旧是一副傻笑的表情，立马冷喝一声。 “京营总督！” “怎么了？”张世泽猛然惊醒过来，一脸诧异的看着李邦华，“谁喊我？” “陛下命你统领京营改制...” “啊？我知道，可我不会呀。”张世泽带着屁股挪了挪椅子，往火盆旁挤了挤，挤眉弄眼着，“陛下不是让你帮我吗？” “怎么改，我不懂，我也不过问。”张世泽又嘿嘿笑了两声，“你们定，反正你们四个是陛下给我的副官，你们定完后我全力支持！” “要钱我找钱，要人我找人，要粮我找粮，保证不拖后腿！” 李邦华看了眼他，自嘲的笑了笑，满是苦涩。 京营改制，他已经想了六年，光来来回回的修订方案，字数都不下百万！ 可是，在陛下的神威面前，他这百万的改制方案，变成了一堆废纸。 宗室入营，这是自己敢想的东西吗？ 李邦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这几个人。 一个勋贵之首，一个陛下的嫡亲表弟、一个陛下的妹夫、一个世袭千户、还有一个底层杀上来，陛下亲卫的黄得功。 “那就按刚才讨论好的，四大营。”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战兵营。” “五军营和神机营主守城，战兵营主骚扰、侦查、联络京师七十二卫，至于三千营，那是咱们给陛下留的退路！” “离大朝会还有五天，离祭祀仪式还有九天，大朝会前定下方略，祭祀前必须开始执行，时间紧迫！”李邦华冷哼一声，差点把手里的笔摔了，“这次谁再不开口，我就给陛下上折子！” 自己能提着菜刀烧成国公府，还能怕了你们几个不成！ “附议！”黄得功率先开口，“战兵营全员轻骑，速度为主，我有野战经验，战兵营我来带...” .... 随着众人的讨论，刘文炳很快写满了一个折子，然后再次拿出另一个折子，“第二项，兵源！” 又是一番讨论，主力从这次战死的士卒家族中抽调，并辅以京师七十二卫的军户，畿辅、山东、山西的良家子。 至于之前的旧例降卒，是不能用了，战斗力虽强，但是忠心却没人敢保证。 “幼舍官人呢？”黄得功突兀的开口。 “我和周遇吉刚接手勇卫营的时候，从武学里挑幼官，从勋卫里挑舍人。” “十六七的孩子，一张白纸，教什么是什么...” 黄得功突兀的哽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因为那群孩子已经死在了奉天殿外。 “幼舍官人咱们都别碰了，陛下的亲卫也都没了。”张世泽突兀的开口，吓了大家一跳，“咱们得给陛下留些种子...” “没有他们，谁来做教官？”这下不光是黄得功，连刘文炳都愣住了。 “刘肇基，陛下给我说过了。”张世泽猛地站起身来，起身朝外走去，脸上的傻笑也消失了。 “还有，我尽量让这次的新兵有赏田，你们讨论下一步。” —— 半个时辰后，张世泽已经回到了英国府。 在府里的祠堂里，他看到了他娘。 他娘正跪在他爹的灵位前，轻声笑着说着什么。 “娘，我有事想要跟您商量。”张世泽朝着他爹上了三炷香，这才跪了下去。 “娘，历朝皇恩，赏了咱家五万亩田。” 张世泽慢慢的开口，像是在想着怎么开口。 “再加上后来的...反正咱家现在有十六万亩，光京师周边就有快七万亩了。” 张世泽低着头，不敢看他娘，也不敢看他爹的牌位。 “我想着...想着...拿出来，当新军的赏田。” “陛下...陛下...一直对咱家不错，咱家，得做些什么...” “你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太夫人轻轻开口，像是在征得他丈夫的同意，“说世泽不成器，这份家业，他能守多久是多久。” 太夫人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守不住，你也别逼他。” “你做什么选择，娘和你爹都会支持的。” 张世泽红着眼眶，恭恭敬敬的朝着他娘磕了三个头，然后慢慢退了出去。 直至很久后，太夫人才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灵位，泪流满面，语气却极尽温柔。 “孩他爹，你说，要不要帮泽儿补一个成人礼？” —— 两个时辰后，英国公坐在乾清宫的小凳子上，手心满是汗水。 陛下正坐在他面前看着那封折子。 上面写着他愿意将十六万亩庄田捐给朝廷，做新军的赏田，用以收拢军心。 他怕陛下问他这多出的十一万亩是怎么来的。 所幸陛下只是笑着开了开口，“你爹张之极，教了个好儿子，他泉下有知，一定很开心。” 张世泽跪了下来，在乾清宫里，失声痛哭。 他等这一句话，等了三十一年。 从他学不会兵书被跪罚祠堂开始； 从他的名字在勋贵圈子里成了“英国公家那个废物”开始； 从他爹躺在病床上，牵着他的手，喃喃自语，“世泽，爹不在了，你怎么办”开始； ... 许久之后，陛下扶起他。 “京周的七万亩，朕收了，其他的，你先自己种着。日后的国社，朕多算你一份。” 张世泽走出宫门的时候，抬着头，空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满是坚毅。 他看见一个黑衣黑甲的缇骑，低着头，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箱，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宫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