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国之栋梁？

腊月二十四，巳时，天色大亮。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无风，无雪。 喜峰口内，散乱着数千枯瘦的战马，和被分食的马尸。 有的还活着，趴在地上喘着气；更多的已经死了，冻的硬邦邦的。 而喜峰口，已成了一片废墟。 外城的城墙塌了一半，砖石滚的到处都是。 瓮城的千斤闸斜倒在甬道口，上面还压着半截城墙。 关墙上到处都是缺口，像是被巨兽啃过的白菜梆子。 雪地上、废墟里，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明军甲胄、建奴皮袍、昌平卫号服... 有的堆在一起，有的散落各处，有的被废墟埋了半边身子，又被踩得血肉模糊。 十多个满脸焦黑的亲兵老卒正嘶吼着在一个地方刨着废墟，十指鲜血淋漓。 许久之后，随着无数砖石和尸体的挪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显露在众人面前。 昨夜在炸药炸响的前一刻，他们将他们的参将推进了这个菜窖。 有人跳下了洞口，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身影慢慢的从洞口爬了出来。 “太好了！”老卒们顾不得手上的鲜血，哭笑着，“将军还活着。” 又过了许久，王廷臣这才缓过神来，呆呆的看着这个他守了八年，已是一片废墟的关口。 “还有多少兄弟？” “活着的，都在这了。” 有老卒嘶吼着开口，声音里满是哽咽，“算上将军，十三个。” “昨夜皇太极并未入关，反倒是关内冲出去很多人，人数超万...”有个被派去求援的小兵，咬着牙，憋着哭。 “那些人穿着建奴的衣服...还有昌平卫的人...天亮时才跑完...” 王廷臣轻叹一口气，他已经想明白了所有事。 “找马，能骑的，都牵上。”王廷臣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睁开，看向关内那些枯瘦的军马。 “然后呢？” “去蓟镇求援。”王廷臣从废墟上把眼神拔了出来，双眼通红，“活着的，要给死了的报仇！” 同一时刻，锦州。 祖大寿站在城墙上，盯着远处的烽火。 从昨夜号炮响起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号炮、灯笼、烽火，包括今天换上的黑旗黄旗，他都看得懂。 他也猜到了事情的部分真相，也明白了为何这几日皇太极像是疯了一样大肆袭城。 但是他不敢动。 三年前，大凌河。 他弹尽粮绝，投降了皇太极。 虽然他逃了回来，虽然陛下没有追究。 但是，他知道，这根刺，已经扎在了那个生性多疑的皇帝心里。 他已经不被信任了。 能顶着满朝文官的压力重新启用他，已是陛下对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需要一场大胜，来把陛下心里的那根刺拔掉。 可是，他敢主动出击吗？ 无论胜败，单是一项“无令出兵”，就够杨嗣昌那个主和的兵部尚书参自己一本了！ 再有人参他“擅自出兵，意图不轨”呢？ 有人参他“勾结建奴”呢？ 熊廷弼是怎么死的？他记得住。 赌不起的！ 祖大寿深吸一口气，走下城墙。 “传令下去，严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战！” —— 宁远城上，吴三桂也在看着烽火。 他是祖大寿的侄子，也是祖大寿的外甥。 他比祖大寿年轻的多，也远比祖大寿有野心的多。 “少将军，打不打？”副将凑了过来，压低着声音。 在城内，三千夷丁突骑已经整备完成。 这三千人，一人双马，配三眼铳，铁甲长刀，是关宁军中最精锐的骑兵，也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没有之一！ 拉出去，能踏平半个草原！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在算。 虽然他已经算了整整一夜。 烽火中的信息，建奴的异动，他看的清，算的明白。 他不在乎城内的洪承畴给不给军令，不在乎什么兵部文书，可是他在乎，划不划得来。 他才二十出头，还年轻，还有无数立功的机会。 这一仗，孤军出击，风险太大。 许久之后，他才重重吐出两个字，“卸甲！” “少将军？”副将有些难以置信。 “我说，卸甲！”吴三桂头也不回，走下了城墙。 而城墙外五里处，王世忠正带着小李往宁远城赶来。 —— 紫禁城，乾清宫。 孙传庭坐在小凳子上，烤着火，搓着手。 新军的事，陛下让他全权负责，户部、兵部、宗人府全权配合。 而新军饷银，三百万两白银，正在从内承运库不断运出。 自古陕军耐苦战，用不了这么多银子... 他有无数话要跟陛下说，可是这个陕西汉子，却张不开嘴，不知道跟陛下怎么开口。 现在一切都已经落定，孙传庭轻叹一口气，朝面前的朱由检跪了下来。 “陛下，臣该回陕西了。” “新军要整编、朱辅灿的案子要查、要跟李自成抢流民，还要在春耕前分土地给百姓...事情太多，耽搁不得...” 孙传庭张了张嘴，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朱由检缓缓将孙传庭扶起了起来，张了张嘴，也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陛下，我想...让尤世威带两千陕军拱卫京城...陛下的亲卫尚未组建完成，江南、边军、附逆...臣不放心...” “白谷有心了。” 许久的沉默后，这位刚毅冷峻的陕西汉子，再次跪了下来，咬着牙，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陛下，臣...在密旨上看到一个人名...李过...” “嗯，李自成的侄儿，朕知道。” 朱由检张了张嘴，却不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了。 梦中的史书上，李自成麾下核心将领中，因抗清殉国的极多。 到了南明时，明军大多降清，反而这群流寇扛起了大明的旗帜，为汉人而战... 大明，欠他们的... 他记得最清楚的，出自李自成麾下的，有两个人，一个李过，一个李来亨。 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儿，李来亨是李过的养子。 现在是崇祯十一年，他不知道李过多大，甚至李来亨极有可能还是个小毛孩。 他没有办法跟孙传庭说，一个贼首养的小孩，在将来会成为撑起天下的脊梁。 “白谷，那些流寇，大都是没饭吃的可怜百姓，除了顽抗分子，能招安的招安吧。” 朱由检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子，看向殿外，“朕相信他们只是想活着，朕也愿意相信他们知道自己是大明人。” 孙传庭重重的长舒一口气，再次重重叩首。 “陛下，隆恩！” 在孙传庭走后，朱由检这才重新坐回龙椅上，目光往殿外看去。 他知道孙传庭想说什么。 就在昨夜，驸马都尉进了次宫，告诉了他那夜发生的事情。 自己的私印、卢象昇的私印、孙传庭的私印，连带着那个黑箱子里面的东西，都送去了四川。 四川石砫宣慰司，秦良玉。 这些自己为天下挑选的国之栋梁，在前路未卜时，竟然都选择了和自己同样的路。 赴死！ 然后将希望传给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