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毒杯

腊月二十九，巳时。 东华门一处偏僻值班室内，曹化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记录，身子在微微颤抖。 他已经枯坐了大半个时辰，冷汗也冒了大半个时辰。 昨日午时，御膳房来了一批银器。 管事的太监验过货，签了单，入了库。 谁也没注意那批银器有什么不同，银器就是银器，每月宫里会进出近百件，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晚上值房太监清点时，却发现少了一个缠枝莲纹杯，少说也有二两重。 等司礼监的太监再找到杯子时，杯子旁还躺了一个人。 在监栏院里。 躺着的小太监叫刘安，同住的说是他用那杯子喝了三杯热茶，先是说不出来话，再然后全身抽搐。 等御药房的人赶到时，小太监已经凉透了。 后来查验，银杯底有夹层，极薄；夹层有东西，用蜜蜡封着。 射罔。 入口即发。 三盏热茶后，蜜蜡溶开，射罔融入水中，无色无味，银器查不出来。 等喝的人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曹化淳的身子开始颤抖。 如果刘安没有偷它，那它会出现在哪里，会被送到谁的桌上？ 许久之后，曹化淳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扭曲，眼神中满是冷意。 “来人！” 随着曹化淳的冷哼，一个小太监推开门低头走了进来。 “银作局、内承运库、尚膳监，所有接触过这批银器的人，全部下狱！”曹化淳声音慢慢平静，“宫里所有银器，全部换掉，一件不留！” “告诉内府库，大典之前，必须换完！” “让诸昇、李凤翔盯着，所有银器，必须三次试毒！” 小太监领了命，退了出去。 曹化淳靠在椅子上，闭起了眼睛。 大典在前，不能乱。 等大典过后，接触这批银器的所有人，都得死！ 许久之后，曹化淳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整了整那件半旧的棉袍，慢慢往乾清宫走去。 御膳房投毒这件事太大，他必须面圣。 不时有小太监看到曹化淳，赶紧侧身避过，低头肃立行礼。 看着这些小太监们慢慢直起来的腰脊，曹化淳心中越发冰冷。 皇爷许了他们这些残缺一个做人的体面，许了他们死后也能在石碑上、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他就得把皇爷的恩赐，死死守住！ 行至乾清宫殿前广场时，曹化淳眼神缩了起来。 在那处广场上，正跪着十几位御史、给事中。 王承恩正站在那群人面前，轻声细语说着什么。 但有人却不管不顾，高喊着，“我们要面圣。” 看到曹化淳前来，王承恩一愣，随即快跑了两步，俯在曹化淳面前轻声汇报着。 “早起辰时三刻，这些人便跪在这里了，上了折子，要陛下暂缓新政...” “陛下昨夜未睡，刚合眼...，劝了半个时辰了，不肯走...” 曹化淳抬起头，看向王承恩，心中轻叹了一声。 王承恩身为御膳房太监，御膳房出现毒器，本该被查办，但皇爷肯定不舍得责罚。 而陛下这几日劳累，好不容易睡着，不该被这些人吵闹。 曹化淳并未答话，反而是继续往前走去。 跪着的人，领头的是刘宗周，陛下刚升了他做中枢都察院左都御史。 这个人的档案，曹化淳记得。 浙党领袖，为官清廉，生活简朴，又开创了蕺山学派，门生无数。 曾两次上书指责皇爷“见小利而速近功“，但皇爷却对他不恼，反而说他“清正敢言，廷臣莫能及”。 “刘都堂，起来吧。”曹化淳走到刘宗周面前，轻声细语，“诸位的折子我收下了，皇爷已经快四天没合过眼了，刚睡着...大典之后再来吧。” 刘宗周抬起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身后一个年轻人便大喊了起来，“臣死谏，不面圣，不起身！” 话音落下，曹化淳冷哼一声，斜眼看去，那年轻御史梗着脖子，还想开口，话却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蹦不出半个字。 “诸位大人跪在这里，往小了说是死谏；往大了说，便是“要挟君父”！” 看着有人还想开口辩解，曹化淳长叹了一声，“以后诸位大人死谏时，先问问自己是黄道周，还是贺王圣。” 刘宗周愣住了，他本想说他忧心国事，可他却说不出口了。 崇祯五年，黄道周连上三疏为钱龙锡辩冤，当着天子面说出那句名震天下的话，“臣今日若不尽言，是臣负陛下；陛下今日若杀臣，乃陛下负臣！” 话一出口，便把陛下气的浑身发抖，连砸了三个茶盏。 哪怕是这样，陛下也没舍得杀黄道周，只是把他贬到了江西，落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而崇祯八年，贺王圣死谏温体仁“玩寇失机、克扣军饷“，虽看着忠心，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不过是被东林党推出来当刀使的棋子。 话音落下，曹化淳便不再管这群人，反而是迈步去乾清宫殿门外候着去了。 王承恩立马轻声给了这群跪着的人留了一步台阶，“各位大人把折子留下吧...愿意跪着的，便一直跪着吧，只是不要再大喊了...” —— 同一时刻，大兴县，落王村。 近百个汉子冲进村子的时候，村里的年轻劳力还在刚分的田里清理地头。 “你们来做什么？”有老丈看见了这群汉子和他们手里的棍棒、铁锹，立马紧张了起来。 汉子们并不答话，反而冲到了刚分到田的农户家中，踹着木门，大喝着，“出来，都出来！” “谁他娘的分了老子的田，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小孩打开房门，还没看清来人，便被一棍砸在脑袋上，往后倒去。 这群人却不管不顾，飞快的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出田契，然后塞进怀里，冲向下一家。 一时间，喊叫声、哭声大起。 几十个留守在家的老人妇孺拿起手边的扫帚、柴棍，冲了上去，却被这些汉子打倒在地。 “抢田了，有人抢田了！”有人大声尖叫着。 但没有人来，这里太偏了，最近的登记点还在三里外。 等消息传出去，衙役们赶来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妇孺老人躺了一地，田契早被抢光，村里的青壮们拿着棍棒，围成一片，双眼血红。 蒋德璟知道消息时，还在大兴县衙里核对田册。 “人抓住了吗？” “五城兵马司正在抓，说是往南跑了，有人认出里面有几个是国丈家的佃户...” “有百姓人受伤吗？” “死了三十一个。”报信的衙役抿着嘴，咬着牙，“有七个孩子。” 蒋德璟愣住了，然后身体开始颤抖，“通知尤世威，抓人，不论死活！” 从小读圣贤书的他，第一次遏制不住想杀人的冲动，“继续分田，谁来抢，就杀回去；打不过，我就去找陛下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