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家宴

“我？家宴？”曹变蛟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祖宽从一个参将升到副总兵，加衔都督佥事，堂堂正二品，成了他们这些贾庄出来的武将里第一个升官的，碰到刘肇基杨国柱几人少不了显摆一番。 到时候他们问自己得了什么官，自己咋回答，说是跟陛下吃了顿饭？ 倒不是自己有官瘾，但就是怎么想怎么别扭。 “怎么了？嫌没你给你封官？”朱由检看着曹变蛟的脸色变化，笑骂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末将不敢！”曹变蛟慌忙低头抱拳，片刻之后才发现陛下已经走远了，赶忙快跑了几步，跟了上去。 而王承恩不知被陛下交代了什么，快跑着离开了。 御花园暖阁中，炭火烧的正旺。 三张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品，看的曹变蛟有些发愣。 羊肉暖锅、辣汤、清炖鹅肉、苦菜根、蒜薹、年糕、椒柏酒... “陛下，你平时就吃这个？”曹变蛟只觉得有些寒酸。 堂堂皇帝，连三个肉菜都吃不起... “往日喝粥多，今日有客人，不能坠了皇家的脸面。”朱由检笑着出声，曹变蛟却红了眼眶。 “坐吧。”朱由检坐在主位上，随手指了个位置。 曹变蛟一身甲胄，坐在凳子上，只觉得浑身发痒，想要挪两下屁股，但又不敢动的太明显。 “出息。”朱由检嗤笑一声，“这是家宴，轻松一点。” “臣...臣挺轻松的。”曹变蛟坐的更直了，只是声音都快哭出来了。 朱由检嗤笑一声，没再理他，反而是抬头看向门外。 “儿臣给父皇请安。”一个小神仙一样的孩子从外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给朱由检行了一礼，“父皇，人都到了。” 只是他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孩子瘦的厉害，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 他紧紧的抓着太子的手，步子很小，像是不敢踩实。 朱由检看着那个小孩愣了片刻，朝太子招了招手，手指抬了抬，示意了下他坐自己右手位。 太子又行了一礼，这才牵着孩子的手走了过来，规规矩矩的坐在朱由检的旁边。 曹变蛟想要给太子行礼，却被朱由检用眼神制止了，只得乖乖坐好，只是身子越来越痒，又不敢动，只能努力挺直身子。 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曹变蛟心中充满了疑惑。 也不知道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但是眉眼却和陛下一点也不像。 所幸这个时候皇上开口了，他将那个五六岁的孩子抱在怀里，孩子浑身紧绷，不敢相抗。 “他叫孙之澧，孙承宗孙阁老的孙子。”朱由检轻轻叹了一口气，“一个月前，孙阁老率全家死守高阳，城破自缢，全家四十七口，就活下这个孩子。” 曹变蛟怔住了。 感受到怀中孩子的僵硬，朱由检无奈之下，将他轻轻放了回去。 孩子飞快的跑到太子身边，爬上太子身边的椅子，然后一只手死死的抓住太子的衣角，只是一双眼睛不时的看向朱由检，还有曹变蛟身上的甲胄。 周皇后是第二个进来的，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笑，只是眼眶通红，显然是哭了太久。 “臣妾给陛下请安。” “这是家宴，不要拘礼。”看着周皇后通红的眼眶，朱由检心中也微微发起痛来。 直到周皇后坐在她左手边时，还抿着嘴，撑着脸上的笑容。 当褚宪章带着二十多人走进来时，暖阁一下子满了。 跟在褚宪章身后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木棍，他的儿子是缇骑，战死在驿站里了； 再然后是几个妇人，有的牵着儿子，有的抱着幼儿。 他们的丈夫，死在了奉天戡乱那夜； 最后是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的父母都没了，一个人来的。 二十多人，站成两排，齐刷刷的下跪。 “草民，叩谢皇恩！” 声音参差不齐，有老的，有少的，有的颤抖，有的带着哭腔。 朱由检心中发疼，他站起身来，快走了两步，将那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扶了起来，“都起来，今日没有君臣，没有天子庶民，只是家宴。” 但没人敢起身。 曹变蛟红了眼眶，从看到孙之澧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因为，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 朱由检扶着老者坐下，接着去扶第二个；褚宪章跟着去扶，他左臂使不上劲，只能拿右臂去扶；曹变蛟红了眼，也快步起身去扶；太子朱慈烺牵着小小的孙之澧，跟着去扶... 朱由检回到座位上，想要开口，但看着眼前这群人的眼睛，眼泪却莫名掉了下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死命的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身为天子，可以流血，可以去死，但绝对不能落泪。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吃吧，诸位都吃。” 曹变蛟扭过头去，不忍看到陛下咬住嘴唇的样子，当他听到“诸位都吃”那略带颤抖的话语时，再也忍不住，眼泪从眼眶中滑落。 他只能偷偷咬住自己的指节，死命的咬，指节开始渗出血来。 朱由检抬头看去，没有人敢动筷子，他端起自己的粥，放到那名老者的面前，“朕对不住你，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皇上。”老人颤颤巍巍的就要下跪，却被朱由检死死扶住了胳膊。 他眼中的泪珠开始往下掉，“皇上，我儿没给大明丢人，走的不冤...” 老人话音落下，朱由检眼眶又开始发酸。 有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颤颤巍巍的开口，“陛下，我家孩子还没有名字，草民不识字...想求陛下给孩子取个名字...他父亲姓陈...” “赐国姓，取名国康吧。” 妇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咬死了嘴唇，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朱由检回到了主位上，慢慢坐了下来。 “吃吧，都吃吧。”他说。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在见这些英烈遗属之前，他想了无数的措辞，但真到了这一刻，那些话却被他堵在了喉咙里，连半个字都出不来。 许久之后，朱由检抬头看去。 曹变蛟把脑袋埋进碗里，身子不住的颤抖；离门近的那个孩子叫王义，他之前见过，红着眼眶看了自己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只是手里的筷子不住的颤抖； 孙之澧想吃年糕，却不太会用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太子朱慈烺正在帮他...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慢慢的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周皇后。 周皇后端着粥碗，手微微发抖，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撑不住了。 “玉凤。”他轻声喊她。 “嗯？”周皇后抬起头。 “粥很烫，喝慢点。” 周皇后低下头，眼泪掉在了碗里。 朱由检没有再说什么。 他本为安这些英烈遗属的心，却安不住自己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