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祭祖

丑时三刻，午门外。 大驾卤簿。 本该六千多人的仪仗队，此时只有不到三千人，但该有的气势却一点不少，旗帜如林，旌旗如海。 肃旗、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十二面龙旗紧紧相随。 曹变蛟带着他的八百亲卫死士，护着御辇； 拱卫营披甲执锐，列于道路两侧，从午门外一路延伸到正阳门； 梁清宏带着死忠于皇帝的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在队伍前后策应； 五城兵马司的人兵分多路，将午门到正阳门沿线的每一条胡同、每一处巷口都封得严严实实。 万无一失！ 朱由检坐在御辇中，眼神有些晦涩。 暗杀？ 会是谁的人？ 叛贼余孽?建奴？士绅？勋贵？还是商人... 这次的新政，动了太多人的肉糜，支持自己的人会很多，但希望自己死的人，会更多！ 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手段？ 毒杀？还是刺客？ 正在朱由检沉思时，外面突然出现一种安静的沙沙声。 那是一种肃穆的声音，是无数衣服被风吹过，引起的细微声响，最终凝聚成的声音海洋。 朱由检挑开帘子，往外看去。 在远处，正阳门外的空旷处，早已跪满了人。 那是清场之外的区域。 他们举着香，跪在青石板上，像是一排沉默的雕塑。 微风吹动他们身上的单衣，声音细微，却极其肃穆。 在这里面，有刚分到田的百姓、有英烈的遗孀、有来替死去的丈夫磕头的，也有为孩子看不见的希望来叩首的... 他们见过里正、见过地主、见过催税的衙役，可他们，没见过要给百姓发钱的皇帝！ “皇帝来了...”有人冻得嘴角哆嗦，看到御辇亲至，赶忙将头低了下去。 按规矩，百姓见皇帝，不能抬头。 队伍从夜色中缓缓走来，踏着御道，旌旗翻涌，像一条沉默的巨龙。 巨龙穿过巍峨的牌坊，左“文德”右“武功”，百官紧随其后。 看着寒风中那些单衣的百姓，朱由检轻轻的握了握拳头。 这，是他的子民。 于是他朝外面招了招手，王承恩立马出现在御辇窗外。 朱由检轻轻吩咐了一声，慢慢放下了帘子。 队伍继续行进，不久之后，一些声音尖细的小太监们跑到跪着的人群前，朗盛唱着。 “皇帝有旨，都抬起头来！” “大明的子民，不需要给谁低头！” 跪着的百姓们愣住了。 —— 朱由检走进太庙时，已经换过一轮烛火。 大明历代先帝的牌位一排排的立着。 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到他哥哥朱由校。 守庙的老太监跪在门外，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进殿内，眼眶莫名的湿了起来。 他在太庙里守了四十四年，亲眼看着天启皇帝从这里走出去，又亲眼看着他被人抬回来，放进那冰冷的棺椁里。 他也看着信王朱由检从这里走进来，跪在熹宗的牌位前哭得浑身发抖。 那时候，信王才十几岁，跪在蒲团上，哭的直抽肩膀，直到哭晕在了殿里，嘴里还不住的喊着，“哥哥...娘走了...爹也走了...你也不要我了...” “这一大家子，你们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妹妹们，你让我怎么照看她们呀...” 那一夜，老太监跪在殿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他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个皇上，还小呢，肩膀这么嫩，江山这么重的担子，会压垮他的。 可现在，他看到皇爷每一步都很稳。 “皇爷长大了。”老太监在心里给自己说，“天启爷，您看见了吗，您弟弟，已经长大了。” 朱由检一步步走进殿里，跪在了最前方的那张蒲团上，对着太祖高皇帝的牌位，俯下身去。 “太祖爷，不肖子孙朱由检，给您磕头了。” 额头触地，然后他抬起头，微微上扬。 “本该先去祭天的，但我想着先来看看您老人家。”朱由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尴尬。 “昨天想着，今天很忙，天坛那边时间又长，这会天还没亮，让百姓们多睡一会，谁知道他们起这么早...” “太祖爷，前夜给您老禀过了，不过按礼制，今天还得给你再禀一遍。” “五十骑出京...贾庄大捷...斩首俘获一万余...” “朱纯臣反叛...平了...” “大明内外交困...我要新政...会死很多人...也会少死很多人...” “我不怕；太祖爷当年打天下，不也是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烛火又开始跳动。 许久之后，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的叩了三个头，站起身子，看着太祖高皇帝的牌位。 “朕要新政！”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像是在宣誓。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熹宗的牌位，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哥哥，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朱由检转身朝外走去，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声音轻微。 “哥哥，你当年走的蹊跷，我查了十一年，每次的线索都会莫名其妙的断掉。” “不过你放心，我会一直查下去的，谁都跑不了！” 话音落下，烛火皆静。 话音落下，朱由检重新往外走去，直至走出殿门，看到那个跪着的老太监时，才轻声细问。 “你叫什么名字？” 老太监浑身一抖，嘴角哆嗦了两下，“奴婢...奴婢，李国用。”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起来吧，守着太庙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老太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身子抖的更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奴婢...不苦，皇爷守着天下，皇爷才苦...” 朱由检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迈步走出了太庙。 台阶上，阳光初升，照在远处的琉璃瓦上，一片鲜红。 老太监跪在门外，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天启七年，他看到那个跪在哥哥灵前哭的浑身发抖的孩子。 那时候，他以为，大明要完了。 今天，他再次见到了那个人。 他想，大明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