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夜袭（下）

寅时三刻，喀喇沁部营盘已化成一片火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冲天的火焰，将整个营盘化成一个巨大的火盆，在数里外已清晰可见。 万丹伟征在刚刚聚起数十人，就被一排虎蹲炮齐射掀翻，再也爬不起来！ 随他一起倒下的，还有族中的几名那颜。 剩余的留守武士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是没打过仗，也不是没见过死人。 跟着建奴南下劫掠时，他们也曾在明朝的村子里烧杀抢掠，也曾将那些拿刀都拿不稳的百姓赶进沟河，赶进火场，也曾对着那些妇孺老幼疯狂大笑。 可那是他们在屠戮别人，而不是被别人屠戮。 每当有那颜、有达鲁噶聚起几十个人，刚刚竖起营旗，就会迎来一轮火炮齐射... 到现在为止，他们都不知道留守的武士还剩多人，那些达鲁噶还有几人！ 营盘外的黑夜中，到处都是火铳声，到处都是木柄手雷的爆炸声。 北风呼啸，疯狂的火舌不断的卷席着营帐，卷席着草料，卷席着一切火焰能够够得着的东西！ “往北，往北！”有人大喊着。 那里是平原，只要逃得出去，就能活下来。 他们用命将北门外的炸炮趟干净，可还是却过不去！ 因为刚一露面，黑暗中便是翼虎炮的齐射、便是千里铳的齐射，武士们成排成排的倒下，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在黑暗里到底藏了多少人！ 有人终于丧失了斗志，往营内跑去！ 他们宁愿面对火海，也不愿面对那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的铅子！ 至少，在营内，说不定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曹变蛟站在北营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面无表情的朝后挥了挥手，翻身上马，抽出长枪往前重重一挥！ “时机已到，冲进去，烧光一切你们能看到的东西！” 三百黑云骑翻身上马，化成一支利箭，从已经炸塌的正门方向直直刺入营盘之中！ 整个营盘，已化成一片地狱。 燃烧的毡帐、嘶鸣的牛羊、惊慌奔走的人影... 大喊声、哭叫声、谩骂声、诅咒声、嘶叫声，风吼声、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将这里笼成一处无法逃生的死牢！ 零星的武士依靠着草堆和营帐组织着抵抗，但还没等他们弯弓搭箭，便被三眼铳放倒！ “不要杀妇孺，往北赶！”李定国骑在马上大喊着，声音在嘈杂的营盘里嘶哑的回荡。 “这小子还是心软！”曹变蛟骑马在前，轻叹一声，刚想劝李定国战场上仁慈是大忌，就被这小子的下一个动作吓得把话憋回了喉咙里。 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大吼着持刀冲来，还没近前，就被一箭射穿咽喉，往下瘫软倒去。 不用看都知道这箭是谁射出来的，因为这八百人中，只有李定国手持硬弓。 果不其然，李定国嘶吼的声音再次响起。 “胆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黑云骑的冲锋如同镰刀割麦，沿着营盘中央的通道一路碾了过去；凡是青壮年，无论是否披甲，一个不留！ 凡是蹲在地上求饶的，一个不留！ 只留下四处逃窜的，全都往北赶着，像牲畜一样。 寅时四刻，东西两翼的李国奇、方茂功部开始收网。 他们举着火把，从东西两侧开始点燃那些没有燃烧的营帐和草料堆；那些躲在阴暗处，准备随时逃走的人，被火墙堵住了退路，不得不往营盘中心聚拢。 卯时初，天色将亮未亮。 曹变蛟勒住马，站在营盘中的一块高台上，看向营盘正中央。 那里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聚着数千人，绝大多数都是诅咒的、谩骂的、哭嚎的... 在他们周围，是分成小股游骑的黑云骑； 远处，还有零星的几处抵抗，半炷香之内就能完全清剿！ 在远处，是无数燃起的营帐，是无数倒地的尸体，是无数升起的浓烟，以及烤焦的肉糊味。 大事已定！ 李定国的马位落后曹变蛟身后半步，看向面前的人群，像是在找着什么。 “李殿下，找什么呢？”曹变蛟满脸疑惑。 “就那个人。”李定国伸手指去，“年龄最大，应该是个管事的。” “然后呢？”曹变蛟更疑惑了。 “叫出来，停止杀伐！收缴所有武器，青壮男子和老弱妇孺分开看押！” “嗯？” “青壮年全杀，武器弓箭扔进火里统一销毁；粮食能带的带，带不走的烧了；牛羊牲畜，赶进草堆，全烧；马全带走，天亮后挑好马，剩下的全杀！” “营盘内所有物资，统一烧毁！只留四五匹马让他们报信！” “好！”曹变蛟大喝一声，眼神开始发亮。 他到了这一刻，才真正的意识到，眼前这个刚过十七的少年，是一个天生的帅才！ “要快一点，最多一个半时辰就得办完，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李定国长叹一声，握紧了手里的刀。 没有人天生喜欢杀人... 可这是战争，战争，就是要死人的！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同一时刻，锦州城外五里。 一脸黑灰的祖大寿脸色铁青，死死的咬着牙。 夜袭一战，未遂之胜！ 如他所料，英俄尔岱部并未想到他敢夜袭，甚至连斥候都没有撒出来。 寅时，他率七千人冲入英俄尔岱中军大营，猝不及防之下，英俄尔岱部瞬间大乱！ 英俄尔岱仓皇逃窜，祖大寿亲自挥刀，紧追不舍，在混战中一刀削去了英俄尔岱鼠尾辫，只是胯下战马不慎被流失射中... 祖大寿被马匹掀翻在地，幸亏亲兵冒死抢回... 在等到了寅时四刻，八旗军在吴巴海的带领下，组织起成建制的反击，祖大寿部被围在营地之中，左冲右出，久不得出！ 幸亏关键时刻，祖大弼脱去甲胄，率麾下亲卫挥刀直入敌阵，硬生生砍出一条血路，才掩护他撤离... 直至天色将亮，他才逃到此处... 至于带出去的七千精锐，现在在这里的只剩不到五千... 但英俄尔岱部的损失同样不小，营帐、辎重被焚毁无数，更意料之外的是，不知是谁，在混乱中竟点燃了英俄尔岱部的火药库！ “只差一点呀，刀若是再长一寸，那一刀就削掉了英俄尔岱的脑袋！”祖大寿长叹一声，“只差一点，就能封侯呀！” 此战，自己麾下精锐，在有心算无心的偷袭之下，算是和建奴勉强打了个平手！ “回城！”祖大寿长叹一声，勒转马头，往锦州而去。 只是，两个问题却绕在他脑中，久久不能散去。 第一，是断后的裴国珍至今未归，若是被俘，投降建奴，后果不可预料！ 他在关宁锦防线多年，知道关宁锦的虚实... 第二，是昨夜汉军旗并未出动，不符合八旗兵制... 难道，汉军旗存了其他的心思？ 祖大寿骑在马上，边思索边往锦州赶去。 许久之后，他勒住马头，转身往后看去。 经此一战，英俄尔岱部必然要从建州补充辎重，这会极大的延缓他们的攻击节奏...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很可能从佯攻变成拒守！ 自己的战略目的，也算是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