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诈城

正月十六，戌时四刻，天色已暗，将黑未黑。 京城，宛平县分田临时营帐。 蒋德璟坐在营帐里，看着户部递上来的册子，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 册子上是大兴县的分田总账。 几十万亩田，死了七百多人... 斗殴的、抢田的、争水源的、偷田契的，甚至还有商会来收田契做抵押... 按照陛下留下的规矩，杀人偿命；往新田伸手的，剁手... 不过好在田已分完，百姓们也高兴的很... 陛下的声望，也在这些最底层的百姓心中，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大人，有十几个老兵求见，自称是天雄军的老兵...”一个小吏莽莽撞撞的冲了进来，声音急切。 没法子，这几日开始，京城里关于陛下的流言就不断... 有人说陛下身中剧毒，有人说陛下在蓟镇前线... 而且从今日早间开始，所有人都在说建奴异动，陛下那是亲自守国门去了！ 小吏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起码陛下没中毒，还安全，但是陛下怎么跑去蓟镇了？ 那些建奴可是吃小孩的呀！ “老兵？”蒋德璟心里猛地一紧，慌忙站起身来，“快请进来！” 京畿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尊敬士卒、尤其尊敬老兵，所以整个京畿地区，无论是百姓商户、还是官吏要员，现在都对老兵高看一眼。 尤其是因残退役的老兵！ 帐帘掀开，余振龙带着十几个老兵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朝蒋德璟行了一礼。 他们身上都穿着洗的发白的军袍，有人手指缺了一截，有人拄着拐，有人脸上的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但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一堵推不倒的墙。 “蒋大人，我们想去蓟镇...但是五城兵马司没批...” “京城这么多当大官的，我们只认识你...” 余振龙说不下去了，带着十几个老兵跪了下去。 他听到建奴异动的第一时间，就跑去找褚宪章，但得到的消息是，褚统领带着近百人，早去了蓟镇。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陛下在蓟镇！在战争的最前线！ 于是他赶忙回来，召集了天雄军留在这里的兄弟，打算去蓟镇。 但他们是退役军人，按军律离开住所去前线需要向卫所报备；而他们分的是皇田，卫所不管，也不敢管... 管庄太监倒是想管，但上百个退役老兵去前线是大事，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所以只能带着他们去找五城兵马司... 然后，五城兵马司却说“私自结队前往前线是重罪”，并命令他们就地解散。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求到了蒋德璟这里。 “蒋大人，建奴异动，我们想上前线...”余振龙抬头看向蒋德璟，重重叩首，“求蒋大人帮帮我们！” “起来！”蒋德璟重重叹了口气，他没法帮。 余振龙却没有动，那十几个叩首的老兵也没有动。 “起来说话。”蒋德璟声音重了几分，伸手去扶，却发现余振龙像是一块石头，压根扶不动。 “天子在蓟镇，我们不能看着天子独自面对建奴！”余振龙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含满了泪水，“请蒋大人帮帮我们。” 蒋德璟愣住了。 他是管分田的，不是管调兵的。 他手里有天子剑，也能调动京畿七十二卫，甚至曹变蛟还在这里留了八百营兵。 可是，他没有任何权利抽调忠烈家属、抽调老兵上前线！ “起来吧。”片刻之后，蒋德璟长长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十几个老兵的头抬了起来，静静地看向蒋德璟，各个眼中含着泪水。 “蒋大人，我们知道你是好官...”一个没了半条胳膊的老兵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我们的命是陛下捡回来的。” “现在，陛下有危险...”老兵哽咽住了。 “但我能带你们去找能做主的人。”蒋德璟也红了眼眶，将众人一一扶起，心中轻叹着。 “进京，去英国公府，他是京营总督，做得了主！” —— 同一时刻，关宁锦防线，塔山堡。 裴国珍趴在一道土坎后面，浑身发抖。 一半是冻的，今夜的风格外的大，像是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身子； 另一半是怕的，在他身后的七八十个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明军。 昨夜夜袭，他断了后，然后被俘了。 英俄尔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只说了两个字，“愿降！” 崇祯四年，大凌河之役，他也曾降过建奴；后来跟着祖大寿逃回了大明... 这一次，他又选了降... 为了活而已嘛，没什么好丢人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说。 “裴爷，该动了。”一个汉军旗牛录在他身后半步，提醒着他。 那个人叫高大勋，英俄尔岱的死忠。 是保护自己的人，也是随时会砍下自己脑袋的人。 裴国珍咽了咽唾沫，从土坎后面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残缺的甲胄，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塔山堡走去。 身后七八十个“溃兵”散散乱乱的跟着，有人一瘸一拐，有人低声呻吟，有人互相搀扶... 他们身上都缠着带血的绷带，绷带里缠着火药，用油纸裹着，随时可以引爆... 不远处，一座黑色的影子已出现在视野里，那是塔山堡。 塔山堡并不大，只是锦州城外围的一座小城，方圆不过三里。 城墙不高，但胜在坚固，夯土包砖，外面还砌了一层条石，普通的小炮轰不开。 守将的副将名叫金国凤，两人虽算不上有交情，但脸熟。 城头上火把摇曳，映出垛口后面几个哨兵的身影。 裴国珍深吸几口气，调整下自己的状态，才快步往塔山堡跑去，大喊着。 “城上的兄弟快开门，快救命！鞑子在后面追，快开门！” 声音在空旷的城下传出很远，只是片刻后，一道声音便从城墙上砸了下来。 “城下何人？” “金副将！是我！裴国珍！”裴国珍大喊着，“快开城门，昨夜我随祖帅前去袭营，我负责断后...” “身后有建奴在追！” 金国凤愣住了。 昨夜的事，他没接到祖大寿或者洪承畴的军令... 但昨夜英俄尔岱的大营里发生的事，今天早上就听斥候说了... 而裴国珍是祖大寿的姻亲，在关宁军中也有些声望... 若是被俘，英俄尔岱应该拷问他关宁军的情报，而不是让他来诈城！ 就在此时，远处的地面上，传来了大队人马的呼喊声。 大风中，依稀能听清楚，是建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