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英国公府

正月十八，英国公府，丑时三刻。 侍从轻手轻脚给花厅换上新烛，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张世泽脸色暗沉，眼窝深陷，双眼满是血丝，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只觉得精神都有点恍惚了。 在他面前，还摊着两份册子，一份京营编制册，另一份募兵名册。 许久之后，张世泽站起身来，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狠狠的擦了一把脸。 毛巾用冰水泡过，瞬间的刺激让他精神陡然一震。 京营改制，四营并立。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战兵营，李邦华和他手下四大副官定下了框架，他负责填人、找钱、找粮... 填人倒是不难。 陛下新政，分田分地发新政赏银，京畿百姓感恩戴德，报名参军的人络绎不绝。 分到皇田的英烈遗属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报名参军... 分到普通田地的百姓们，十个青壮年中也有三五个报名... 那些还没来得及分田的几县，报名的青壮年更多。 参军，意味着能优先分田，能分到肥田！ 至于钱，也好办！ 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十六处别院园林，换了十三万两银子，以陛下的名义作为新兵赏银发了下去； 这两日，又和京城富商在谈他名下的三十二间商铺典当，估值二十五万两，只卖了二十万两，银子明天就到... 他还约了一批古董商人，对方看中了那对嘉靖皇爷御赐的珐琅彩瓷瓶；作为交换，自己家里那些不值钱的古董一块打包了，七万两... 按照李邦华及四大副官的商议，京营满编十万人，光是前期费用，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新兵赏银银、修营房、校场、武库、草料场，都需要银子。 自己的四十五万两银子，堪堪只够这些... 至于安家费、买战马、铸武器、打造火器的事，只能交给陛下了... 他实在是没钱了。 抽干了！ 后天一过，英国公府在京畿的财产，就只有英国公府和祖宅了... 至于粮？ 自己找过懿安皇后，懿安皇后让他把自己运来的那七万石粮先供新军... 够十万人吃两三个月了... 但他头疼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另外一件事。 京营谁来带？ 京营的那些老将，一半跟着朱纯臣反叛，现在还在成国公府数星星；另一半，大多只会吃空饷喝兵血！ 张世泽和他麾下四大副官对着京营所有在职武将、游击的考评铺翻了十几遍，最后翻的所有人都在叹气。 能用的，不超过三十个... 缺口太大了... “英国公，刘大人来了。”正在张世泽头疼时，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哪个刘大人？” “新乐侯，刘文炳。” “快请。”张世泽又叹了一口气。 自从京营改制以来，属下这四大副手，就把英国公府当他们家了，想什么时辰来什么时辰就来，一点也不见外。 “快，先弄点吃的。”刘文柄刚一进花厅，就叫嚷了起来，“一天没吃饭，饿死了。” “大半夜的不回家睡觉来这里蹭饭？”英国公无奈的朝管家挥挥手，示意去准备热食，“你是没有家吗？” “哎，别提了！”刘文柄哭丧着脸，端起桌上的暖酒猛灌了几口，“家里被几个陵卫参将围了...” “啥？陵卫？围了刘府？”英国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前日下了旨，调十一陵卫入蓟镇，以拒建奴，这件事他知道。 但陵卫不归京营管，更不归五军都督府管，它直接隶属于天寿山守备，属于皇家私产。 京畿昌平，一共十三座皇陵，从成祖皇爷的长陵、仁宗皇爷的献陵、宣宗皇爷的景陵，直到先帝的德陵，一共是十三座皇陵。 其中成祖爷的长陵配七个千户所，其余的都是五个，每个千户所编制1120人。 再加上三支城操军，账面兵力79443人！ 陛下下了旨，长陵卫、德陵卫不动，其余皆赴蓟镇！ 旨意下了后，天寿山守备魏国徵、天寿山守备太监王希忠等一众将领却急了！ 因为就在十日前，他们才领了两年的欠饷，按照满编领的。 可实际上，十三陵卫，实际人数不足两万，敢提刀的，更是不足五千！ 万一去了，就是傻子也能看出五千和七八万人的区别！ 就在昨日，天寿山守备魏国徵、天寿山守备太监王希忠还找了自己，说是想让自己想帮帮忙，从刚召的流民中调一部分充数... 但这部分流民还未训练，去了就是送死... “他们去你家干嘛？让你给陛下说情？”张世泽长叹了一声，双手使劲搓着脸颊，“当哥的劝你，这件事别沾手，陵卫是皇家私产...” “不是，四五个参将找了过来，说是想奉旨勤王，但同僚们都不愿意，求我给指条明路...” “他们几个说，吃空饷是死罪，但与其等着被陛下杀头，还不如死在战场上，说不定陛下心一软，还能优待他们家人...” 张世泽愣住了。 “王承恩的意思呢？” 没法子，曹化淳和褚宪章都离京了，现在能代表陛下意志的，就只有这个人了。 “他昨天晚上让守备太监王希忠跪在靖魔大帝面前，把王希忠骂了个狗血淋头...” “哎...”张世泽觉得脑袋都快炸了。 他是大明唯一一个以“废物”自居的勋贵之首，也是天下公认的“废物”之首领京畿总督，可现在却要处理这么多事情。 新政的事，他得撑腰；漕运的事，他得盯着；分田的事，他还帮忙协管；京营的事，那是他的主业；现在，连陵卫的事，都推到了他面前！ 许久之后，他才幽幽叹了口气。 陵卫吃空饷那是祖传的手艺，从太常寺到兵部，再到各陵卫参将，每一层都有人分银子。 动一个，就是捅一串，扒一窝！ 眼下蓟镇大战在即，陛下新政刚起，京畿，决不能再出乱子！ “这样吧，不动陵卫，只从里面抽人！” “陛下不是刚发了新政赏银吗？发银子的时候，户部有花名册...” “给那些陵卫参将说，陛下前线吃紧，谁愿意去，统计人数，今日准备，明日就出发，回来再补一笔安家费...” “不愿意去的，继续守陵，不勉强...” “这样的话，那些参将们吃空饷的事情不会被捅破，因为他们可以解释剩下的人不愿意去；而愿意去的都是真兵，不是纸上的空额，也敢战！” “一所陵卫哪怕就是去三百人，那就是三千人了。”刘文炳的眼神亮了起来，“也足够凑一个加强营！” “但这件事得王承恩点头。”张世泽使劲挤了挤眼睛，想要驱散身体上的困意，“你去找他商量吧。” 话音还未落下，外面的管家又轻声喊话，“英国公，蒋大人求见。” “哪个蒋大人？” “蒋德璟蒋大人，还带着十几个老兵！说是天雄军的人！” 张世泽心中咯噔一跳，半夜登门，还是天雄军，必是分田出了大事！ “快请进。” 等众人进来后，第一件事就差点把张世泽吓死。 那群老兵，刚一见面就往下跪去。 张世泽只觉得这一瞬间他神识忽然无比清明，慌忙往旁边跳去，赶忙摆手。 “别跪！陛下说，天雄军不用给任何人下跪！” “快起来快起来！”张世泽的声音都劈开了，“陛下若是知道天雄军给我下跪，会打折我的腿！” 眼见着老兵们抬着头，不可置信又满眼泪花的抬起头，然后畏畏缩缩的站直身子，说出了第一句话。 “英国公，我们想上前线。” “退役老兵、私自结队、上前线...这是重罪呀！”张世泽幽幽的叹了口气。 退役军人非奉诏不得结队离境！ 这是太祖皇爷定下的规矩，写在《大明会典》里。 从洪武年到现在，《大明会典》改了无数次，但这条谁也不敢动！ “我们知道，所以才来找英国公帮忙。” “帮忙？这是帮忙的事吗？”张世泽差点被吓得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