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根在复社

正月二十六，子时。 关外，一处干涸河谷里。 吴阿衡蹲在一处篝火旁，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看不清的舆图。 这几日的奔波，让那张本就用炭笔画的舆图多了几个破洞，山川河流的位置比例，只能全靠直觉了。 许久后，吴阿衡收起舆图，叹着气。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陈奇瑜的军令。 说是军令，还不如说是密信。 信里长篇大论，全是废话，主要内容就两句。 “关外扫荡蒙古散部一事，老夫认为不可再行，徒增敌人，于大局无益。” “可择建奴一城，洗劫全城，老少不留，携粮分发给蒙古各部，制造蒙古部族与建奴冲突。” 陈奇瑜他太熟了，他们是万历四十七年的同榜进士，同年同科！ 那个人打仗就像是在拨算盘，走一步都得算三步，打仗前先开会，开完会后各参将领兵出征，然后莫名其妙就赢了... 这一次，陈奇瑜没有拨算盘，甚至没有告诉他要打哪个城，原因只能有一点，他陈奇瑜对建奴，对关外不熟... 要不军令不可能是这样。 许久之后，吴阿衡突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一个地方，简直太适合了。 “我说，吴总督，你都叹了半个时辰信了。”曹变蛟躺在篝火另一侧，嘴角还叼着一根枯草，“咱们打哪？” “义州！” 吴阿衡头也没抬，脱口而出，然后又闭上了嘴巴。 李定国见状，也开始叹气，“为何？” 没法子，这几日吴阿衡开始变本加厉，做的任何决定都不解释原因。 就等着李定国开口。 李定国一开口，他才会咳嗽两声，以一个师傅的身份开始教习。 “咳咳...陈奇瑜是有两把刷子的，蒙古部族已经聚集，咱们再打下去，得不偿失...” “至于为何选义州，原因也简单...” “义州是皇太极的前线粮台，去年开始屯田...” “建奴想把那里变成永久粮仓，以后建奴往南打仗，可以就地取粮...” “义州，就是皇太极的腰子...”吴阿衡站起身来，一脸得意，“捅了义州，他就跟老夫一样了...” 尤世威脑子慢，刚听这话还没理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恨不得没救过吴阿衡。 哪有人炫耀自己阳痿的，还一脸得意相！ 呸！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法子，自己要是不跟，只怕会迷死在关外，连关内都回不去... “怎么打？”吴三桂冷不丁的开口。 他不关心打哪里，只关心划不划得来。 义州他是知道的，那是座军堡，建奴刚修的，城防坚固，没有重炮轰不开。 他们五千人，若是拿命去填，只怕光进去都得填一半！ “伪装成蒙古骑兵，夜半时诈开城门！” “天亮出发，人人披蒙古衣袍，一千人换蒙古弓箭弯刀...明日傍晚就能到义州...” 吴三桂在心里盘算了半天。 义州有三千守城军士，其中满族战兵不足一千，半夜守城的多是蒙古包衣和汉军包衣，他们伪装成蒙古人的话，成功率确实极大... 而且，洗劫义州的功劳，不是洗劫几处蒙古部族可以相比的！ “吴总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吴三桂站起身来，看着吴阿衡，恭恭敬敬的抱了一拳。 “谁会说蒙古话？” 吴阿衡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一脸得意，面带鄙夷，“你们莫不是忘了老夫是进士出身，莫不是忘了朵颜遗民是谁收服的！” 吴三桂这才想起面前这个老人精通各种语言，暗叹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这几日吴阿衡见人就卖关子，除了跟李定国，也不咋和他们说话，他倒把这茬忘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吴阿衡的声音猛地温柔了起来，“好徒儿，以后师傅给你治学，千万别学那几只村牛...” 曹变蛟和吴三桂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吴阿衡。 村牛，是说那些粗鄙无文、目不识丁的土财主！ 这老小子，为了在李定国面前露脸，这是那啥都不要了。 只有尤世威默默低下了头。 他出身将门世家，但自幼就不爱读书，只爱习武... “我是村牛...”尤世威低着头，惭愧的都快哭了... —— 同一时刻，江南，南京。 骆养性看着面前刚写的折子，面无表情。 正月十七，他还在湖州。 正月十八，因复社的事，他出发前往苏州，并让心腹来南京要孙茂霖的脑袋。 孙茂霖停了运河，挡了他的路。 正月十九白天，他见了董德环，那个号称“海上董公”的海商。 他本打算让董德环将江南的税粮运往北方，但董德环却以“海上运粮需要郑芝龙点头”为由，独自去了福建找郑芝龙商议。 当然，他也不是全没收获。 董德环去南洋的路线，他已在那夜问清楚了，也在董德环的船队里放人了。 那是他的退路之一... 正月十九夜里，他到了苏州，可是还未来得及去见张溥，就收到了心腹在南京发来的密信。 “孙茂霖疑似与复社有关，此次运河停断，背后极有可能是复社施压。” 骆养性大惊，连夜往江南发出密信，逼着孙茂霖签下了湖州粮船通行的文书，自己也随后往南京赶去。 可是，等他赶到南京时，文书已经写好了，孙茂霖却已经死了。 前后只差四个时辰！ 正月二十，湖州的粮船已经动了，可骆养性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满脑子都是孙茂霖死的这件事。 太蹊跷了，短短四个时辰，有人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杀了被保护的人！ 这也就是说，江南的锦衣卫，已经被复社渗透了。 自己手里的刀，极有可能已经被别人握住了。 至于复社正在做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万民书嘛... 为了让复社浮出水面，他甚至让江南的锦衣卫们推动着舆论，让江南的士绅恐慌，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签字。 原因无他，他收了湖州的欠粮以后，才发现他虽然执掌锦衣卫多年，但对江南的形势还是过于乐观了。 湖州董家，是他占了先手优势。 等到董家覆灭后，江南士绅们便已回过神来了，纷纷抱团，纷纷投靠复社... 就连湖州六家都暗中投靠了复社，江南士绅大多已聚在复社门下，收欠税这件事，已经牵一发动全身了... 稍有不慎，便是江南暴乱！ 自己是没法子收税了，所以只能把事态扩大，等朝廷出手，让江南先乱起来... 只有江南乱起来，他才有可能完成皇爷交代的任务... 哪怕是火中取栗！ 许久之后，骆养性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叹出。 他从来都以为自己是那把天底下最利的那把刀，可是到了江南，到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这把刀砍得碎石头，砍得断木头，却砍不断水流... 江南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就像是水流一样...一刀挥了下去，看似砍断了，但水流却会漫过刀背，重新连在一起... 复社，便是那最大的一股水流... 他们手里的牌太多了...东林党的旧人脉、江南士绅的粮仓银仓、还有被收买的锦衣卫... 听说，北方晋商覆灭，建奴再次叩关了... 那北方的胜败，决定着以后这天下，是皇爷说了算，还是江南说了算... 半晌之后，骆养性再次抬起头，将桌上的那个册子扔进了火盆里。 那本是他打算给皇爷呈的密信... 盆中火舌卷动，册中“运河之断，根在复社”八个字，慢慢化成灰烬... 密室外，秦淮河上的丝竹声随风飘了进来，断断续续，像是女人的娇笑，又像是男人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