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替身

夜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六个攻城方阵已全部溃散，只留下十几架残破的楯车。 上千人的尸体顺着护城河一直往外铺了出去，僵在地上，又很快被厚雪盖住.. 一道漫长的红线突兀的在风雪中的北方官道上出现。 一万两千人，排成一条宽约十列的纵队，前后拉了数里长，喘气声、脚步声，在风雪中低到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火把下，数十人的枯瘦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在风雪中露出，最大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四... 他们本是河北人，去年建奴入关，将河北百姓劫持一空... 到了建奴后，被编入两黄旗随军奴才... 此次，他们从盛京到了喜峰口，从喜峰口到了大同，一路上没正经歇过... 出盛京时，他们一万四千人；现在，一万两千人... 没来的，已经死在了路上... 这支队伍沉默着，行进着，直到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红线停住了。 半个时辰后，红线开始散开，开始重新排列，变成了几道数十丈宽的横面。 然后，横面开始移动，向着大同方向。 火把下，这些人没有盔甲，绝大多数人身上还穿着去年的单衣... 他们推着楯车、扛着装满石块和冻土的沙袋、扛着云梯... 腰上栓着绳子，从一个人的腰上系到另一个人的腰上... 一千穿着重甲的喀喇沁骑兵混在他们之间，扛着炸药包，提着弯刀... 督战队的硬弓在他们身后张开，拉满弓，正对着这群人的后背... 号角声响起，第一排的包衣被人推了一下，然后整条队，像是紧绷的绳子一样往前移动。 漫天的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身影，将他们送向了大同城下的黑暗。 城头上，一个哨兵趴在垛口上，盯着黑暗中的雪幕，眼睛发花。 当他看到那移动的灰影时，灰影们离护城河已不足五十步了！ “来了，打！”哨兵大喊出声，随即佛朗机炮和子母炮的霰弹便往风雪中泼了过去。 惨叫声猛然在黑暗中响起。 包衣们往楯车后面缩去，越挤越多，越挤越快，挤得楯车几乎是推着往前再跑... 有人摔倒了，被绳子拽在地上拖了十几步才重新站起来，身上的皮被冻土磨掉一层... 有人摔倒了，却再也没有爬起来... 无数人开始往前挤去。 黑暗中，第一辆楯车被挤进护城河里，砸在冰面上。 然后，无数人被挤进护城河里，哀嚎着，挣扎着，他们自己成了填河的沙袋... 无数人被霰弹扫中，往下倒去，他的同伴还未来得及解开绳子，便被下一轮的霰弹扫中... 有人跑到护城河边，扔完沙袋刚想后退，但退路已被后面的人堵死，连带着自己都被推下了护城河... 身后的人猝不及防之下，也被绳子拽了下去... 城头的火力开始密集射击，无数人在护城河边倒了下去，像是搭了一堵用尸体堆成的墙... 有人想要往后缩去，但身后的弓弦破空声已至，那些畏畏缩缩，不肯上前的，还没来得及趴下，箭头就没背而入，透胸而出... 督战队们举着盾牌，驱赶着他们往前，命令着他们把尸体往护城河里推了下去... 尸体掉进了护城河里，沙袋和碎石冻土填住了尸体之间的缝隙... 在这种天气下，只是片刻便已冻的结结实实。 护城河的冰面，在肉眼可见的升高，慢慢形成了一道越来越宽的斜坡。 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去，那道黑色的斜坡，从河对岸缓慢的往前延伸，伸向城墙根。 城头上的守军们咬着牙，眼眶开始红了起来。 他们久在边关，知道建奴这是在做什么。 这群建奴，拿汉人当骨架血肉，拿泥沙当填充，硬生生的在护城河上搭起桥梁，铺成攻城路！ 不少士兵红着眼眶，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打完再哭！” 一道冷喝猛然响起。 董用文手持长刀，站在众人身后，撕裂着声音，大喝着。 “杀！今日不杀，明日他们就是人盾，到时候更下不去手！” 有人愣住了。 人盾，是建奴攻城时最下作的手段，他们将降兵、将汉人推在攻城队的最前方，充当盾牌... 城头的佛郎机炮开始嘶鸣。 数百士兵，哭喊着，将火铳再次瞄准了下面那群人，他们的族人。 火铳开始密集射击。 可是，他们杀的越快，那道填着护城河的血肉通道铺的越快。 直到半个时辰后，护城河上，已被填了一道三十多丈宽的血肉桥梁，并且不断的再往两侧延伸。 桥梁上，有人扛着炸药包，混在这群随军奴才里，往城根下冲去。 炸药包在城根下炸响，砖石和泥土飞溅，城墙的基座在爆炸声中震颤，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他们的目的不是瓮城，而是城墙！ 城头的火铳和佛朗机炮在这段桥梁上反复扫射，有人倒在桥梁上，尸体被推着往前；有人倒在城根下，炸药包被后续的人捡了起来，堆在城根下点燃了炸药。 只是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炸药便响了四声。 要是按这个速度，一个时辰内，这处城墙就得被炸出缺口！ 数十道云梯被扶了起来，挂在垛口上，有人爬上云梯，手指刚搭上城墙垛口的边缘，身后的人就推着他的脚往上送去。 可是，还未等他落地，一杆长枪就从正面刺穿他的胸膛，然后仰面往下栽倒而去。 可是，还不等他落地，第二个人就已翻身上了垛口...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城头城堡里，卢象同站在堂兄卢象昇身后，表情开始变得紧张。 “卢督师，要不要让放开了打？火油滚木要不要...” 这才短短一个时辰，包衣们就已冲上城墙...万一里面混了满军精锐，城墙极有可能失守！ “继续收着打，要给陈奇瑜争取时间！”卢象昇盯着那些不断涌上城头又被屠杀的包衣们，眉头死死的皱了起来。 这种天气下，皇太极不可能看得清城头的战况。 所以，绝不可能出动他最珍视的满军精锐！ 可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用人命搭桥，用人命搭斜坡？ 他不信！ 就在此刻，一道号角声响起，然后那些攻城的包衣们，像是约定好的一样，开始大喊了起来。 起先只是几个人在喊，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断断续续的声音连成一片。 纯正的大明官话。 “大同天子，是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