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你去跟他们说

正月二十九，戌时，天色已暗。 大同城天子行辕里，烛火点了一圈，照在在座人的脸上。 能来的都来了，除了那些还在城外追击建奴的将领们。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换了一件半旧的棉袍，轻轻的叩着面前的桌子。 在他左右下手位，依次坐着九边总督卢象昇、英国公张世泽、兵部尚书陈奇瑜、原宣大总督吴阿衡、四川总兵官秦良玉、新任宣大总督陈新甲、兵部主事堵胤锡。 方正化站在朱由检身后半步，看向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参将，尤世威。 半个时辰前，尤翟文，那个从陕西一路奔袭勤王的人，尤世威的堂弟，尸体被翻了出来。 身中四刀三矛，战死时，还死死抱着一个建奴，牙齿还咬在那个建奴的喉咙上。 他咬死的那个建奴，是鞏阿岱！ 努尔哈赤第六子，皇太极的亲哥哥，清国辅国公。 陛下亲自替他洁面，替他上香，然后召集会议。 会议开始，到了现在，蓟镇、锦州、关外，三个战场的消息都已完全明了。 蓟镇战场，岳托明确身死，尸体被镶红旗战兵抢走，八千四百镶红旗战兵，逃出关外的不足三千； 炸死岳托的斥候韩生，左身烧伤，左眼失明，万幸性命无碍。 至于镶黄旗的十六大臣之二，图尔格和叶克书，已确认死亡，尸体正吊在遵化城门下。 建奴一万余包衣全员被诛，三千巴牙喇护军被全歼... 大明方面，遵化知县刘畿战死、天寿山守备太监王希忠战死、原喜峰口副将金日观战死... 遵化守军战死两千余人，十一陵卫兵战死八百多人，贺人龙部战死六百余人，马科部战死四百余人，杨国柱部战死近三百人... 毫无疑问的大胜！ 但没有人站起身子，没有人恭贺，气氛依旧沉重。 锦州战场，英俄尔岱部在得知岳托身死的第一时间，就已撤兵，损失的不过是包衣和汉军旗，建奴战兵损伤不足三千... 而大明方面，杨国柱侄子杨兴战死，金国凤长子金士桂伤重不治身亡、参将刘良佐战死... 塔山堡守城军士战死两千余人，祖大寿夜袭建奴，战死三千余人... 这不是大胜，也不是大败...势均力敌... 至于关外方面，蒙古十七大小部族被洗劫一空，义州被攻破焚毁，全城无一活口... 有十一个蒙古部族以长生天起誓，永尊大明... 战损方面，陕军战死五百多人，夷丁突骑战死三百人，黑云骑战死近百人... 至于战果，两万余匹战马驮马都已被祖宽部接手，至于其余帐篷、皮毛，铁器，更是不可胜数！ 这其中，最大的战果，是在蒙古部族和建奴之间，埋下了数根永远拔不掉的钉子！ 又是大胜，毫无疑问的大胜！ 只是，在陈奇瑜开完口后，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奇瑜有一件事没说。 降敌！ 这两个没说出口的字，似乎比之前所有加起来的都要重！ 裴国珍，辽东老将，祖大寿的姻亲，大凌河降了一次，逃了回来。 当时满朝文武都在为他说话！ 可这次，他又降了！ 半晌后，陈奇瑜轻轻叹了口气，“随他一同降敌的，约有五六十人...除裴国珍外，都已死在了松山堡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众人。 至于大同战场，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太惨烈了，聚乐堡、高山堡、太原五千援军，再加上大同本地居民，已清扫了近一天了，可清扫出来的，还不足三分之一！ 而且，皇太极和多尔衮在逃，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陈尚书...”半晌后，朱由检轻声开口，“前线报功、兵部议覆，你们多费点心，朕签字...万不能寒了诸将士的心...” “至于战功，朕在这里先定下一个规矩...” 朱由检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轻轻的敲了敲桌子。 “锦州战场，金国凤独守孤城，死战不退，忠勇可嘉，值一个侯爵...可升任锦州总兵...” “杨振屡立战功，可升任塔山堡总兵，祖大寿...”朱由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夜袭建奴，斩敌三千，烧了火药库，有功，升任蓟辽总督...” “裴国珍的事，便由他说了算！” 陈奇瑜心中一紧，已明白了陛下的算计。 关宁军，一半姓祖，一半姓吴。 陛下升任祖大寿为蓟辽总督，又让他全权处理姻亲裴国珍降敌之事，一是肯定他的忠心，二是在敲打他！ 这是在给祖大寿说，“朕欣赏你的忠心，但辽东那些软骨头，给朕一个个剔出去！你那些姻亲，该给朕断的给朕断！” 还不等陈奇瑜开口，朱由检的冷笑声猛然传了出来。 “洪承畴，有谋无胆，两次错失战机，调至孙传庭麾下，去给朕抚寇！” “吴阿衡，官复宣大总督；陈新甲，调任大同巡抚；你们俩一个心脏，一个谨慎，把大同给朕管好了！” “至于其他人...”朱由检挥了挥手，示意两人不用出列，继续开口。 “卢象昇，策划大同保卫战，这一战打断了建奴的骨头，最少值一个侯爵...” “秦良玉，年近古稀千里勤王，八百白杆兵战死近七百，硬撼白甲护军，忠心为国，值一个侯爵...” “杨国柱部夜不收韩生，不惧死生，炸死岳托，值一个侯爵...” “尤世威千里勤王，救援吴阿衡，断了皇太极粮道，劫掠蒙古，攻陷义州，又是唯一留在大同护驾的将领，忠义为朕，值一个侯爵...” “啊？”还沉浸在伤痛中的尤世威只觉得要晕了。 这就，封侯了？ 千里勤王是孙传庭喊他的，救援吴阿衡是迷路了，断皇太极粮道是巧合，劫掠蒙古是李定国的主意，攻陷义州是吴阿衡带着他的... 留在大同虽然说有保护陛下的考量，但最主要是别人都跑光了，自己实在抹不开面子把陛下一个人撂在这里... 半晌后，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已经呆住的尤世威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尤翟文斩了辅国公鞏阿岱，追封侯爵...切莫太过伤悲...” 话音落下，这个陕西硬汉再也忍不住，双眼开始泛红，“陛下，武将死战，为国尽忠，乃是本分...” 看着尤世威通红的眼眶，朱由检心中也开始隐隐犯痛，赶忙转过身去，声音慢慢恢复平静。 “至于其余人等，等皇太极死了再说！” 话音还未落下，陈奇瑜却轻轻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恭敬行礼。 “陛下，臣有一言，斗胆请陛下一听。” “说。” “皇太极不能死！” “嗯？”朱由检怔住了，几乎是冷哼着出声。 可是陈奇瑜硬是硬着头皮，再次行礼，再次开口。 “皇太极的结局，无非三种，被俘、逃回盛京、死亡。” “若是被俘，我们可挟其以令建奴；可换回被掳汉民；可逼建奴割地退兵、称臣纳贡...” “皇太极在我们手里，建奴就不敢全力南侵...” “留守的豪格压不住代善，压不住多尔衮，压不住汉八旗，盛京必乱！” 朱由检站在陈奇瑜面前，目光越来越冷，行辕中的气氛，猛然沉重。 陈奇瑜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再次朗声开口。 “皇太极在战场上斩了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杨国柱部假传皇太极密令炸死岳托；正蓝旗留守的义州被攻陷...” “再经此次大败，建奴缺粮，内部矛盾已不可调和...” “若是皇太极活着回到盛京，他要为此次战败负责；建奴之乱，必定提前引爆！” 朱由检的眼神越来越冷了，几乎是冷笑着开口，“继续说。” 陈奇瑜只觉得自己双腿都在打颤，不过还是咬着牙开口。 “若是皇太极被杀，建奴会在短时间内，完成统一，然后借着为皇太极复仇的名义，再次叩关！” “因为咱们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团结的目标，那就是为皇太极复仇！” 看着朱由检越来越冷的目光，陈奇瑜不敢往下说了，只能躬身再次行礼。 “臣说这些，不是臣心软；臣只是在算账，皇太极活着，大明是赚的，皇太极死了，大明是赔的。” “请陛下三思。” 朱由检拍了拍陈奇瑜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去。 灯火下，卢象昇、吴阿衡、陈新甲、堵胤锡四人脸色平静，显然是算过这笔账了。 他们纵使心有不甘，纵使想为部下复仇，可他们，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到了此事中的利害关系。 许久之后，朱由检站起身子，走到行辕门口，看向远处灯火中的祭棚。 一股香烟，从那里飘向黑暗中，逐渐模糊。 “陈尚书，你算的，朕听见了，朕认！” 朱由检抬起手，指向黑暗中的袅袅香烟。 “你去跟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