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咱们赢了

二月初一，京城，仁寿宫。 偌大的宫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很久没剪了，火苗缩成一团暗红。 张嫣坐在窗边，呆呆的看着窗外，眼中笼着一层雾气。 三天前，皇太极兵叩大同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一同传到的，还有陛下抵达大同的消息。 然后，整个京城就疯了。 短短半天时间，刚刚平抑下去的粮价就再次翻了七倍！ 不得已之下，张嫣叫停了搜粮，所有人开始上街安抚百姓。 国子监生员、太学生，还有顺天府的所有府衙们，说朝廷正在调集援军，大同城防坚固，陛下安然无恙。 可百姓们不是傻子，去年建奴入寇，到现在，那些河北逃来的流民们还在粥棚里排着队... 那些人，说什么的都有。 他们不是聋子，不是瞎子，建奴来了会怎么样，他们比朝堂上的大人物清楚多了。 要不是那些刚分田的百姓在京畿压着，喊着“建奴来了先杀我们”，都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往南逃了... 可哪怕是这样，德胜门外的官道上，这几天都多了不少往南去的骡车，多是京城的富户们！ 许久之后，张嫣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的黑暗。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梳妆打扮，照常去给太子的课业掌眼，照常在辰时召见范景文和倪元璐。 她不能表现出一丝的慌乱！ 如果她慌了，后宫就会慌；后宫慌了，前朝就会慌；前朝慌了，京城就稳不住了。 就在昨日，她甚至让人打杀了两个在宫中乱嚼舌根的宫女，这是她第一次打杀别人！ 但现在已过了子时，她又撑了完整的一天，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张嫣的眼神慢慢飘远了。 京城，几乎没粮了！ 张世泽庄子里的粮，早被放出去了... 京城平仓库里的粮，也放空了... 山东孔家的粮，还得半个多月... 运河停了，那些勋贵们的献粮，全堵在江南了... 至于晋商的其余藏粮，剩下的那九十万石，到现在竟然连一粒米都没找到。 京城、京畿，除了勋贵国戚、文武百官的庄园，其余地方至少被翻了三遍... 可现在，她哪里还敢再翻... 皇太极叩关、曹化淳在太原、张世泽在太原、甚至连六部几个主事早在几日前，就因为晋商的事去了太原... 曹变蛟封侯的事，勋贵们多有不满；江南最近来了几个人，朝堂上百官们也人心浮动... 此时去翻他们庄园，京城立马会乱！ 张嫣眼中的雾气越来越沉了... 正在这时，窗外猛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在跑。 张嫣的眉头猛然皱了起来，不是赵嬷嬷！ 然后，还不等她起身，脚步声已传到了殿外。 王承恩累的气喘吁吁，几乎是撞进殿里，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的差点摔倒。 赵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王承恩，神色也冷了下来。 此时已过子时，内侍私见懿安皇后，这是重罪！ 可是，还不等赵嬷嬷开口，王承恩就快步跑到张嫣身前，也没请安，声音哆嗦着。 “皇后娘娘，大捷！” “嗯？”张嫣只觉得自己的血都要凝了，然后瞬间烧了起来，“你说什么？” “娘娘，奴婢说，皇太极败了，陛下胜了！” 王承恩笑着，深陷的眼眶中泛出泪花，在灰暗的烛灯下闪着亮光。 “娘娘，咱们赢了！” 张嫣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赢了？ 这才几天？ 那可是皇太极呀，那可是十三万建奴呀！ 远的不说，就说去年，十万建奴，从蓟镇叩关，肆虐整个北方，要不是老五出其不意的救了卢象昇，败了岳托，只怕连山东都会被建奴的铁蹄踏碎... “娘娘，回来的是西厂的人，方正化的人，六百里加急悄悄回京的，信得过...咱们赢了！” 王承恩轻笑着，然后大笑了起来，许久之后，却边笑边哭了起来。 自从皇爷到了蓟镇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整天心提在嗓子眼，生怕有什么万一...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把憋着的那口气喘出来了。 张嫣手轻轻捂住胸口，生怕自己的心跳的太快蹦了出来，双眼中的雾气已化成一片泪花。 陛下赢了，那京城所有的事情都有的解了。 她看向窗外，沉默着，然后猛然间轻笑着出来。 “去请范景文、倪元璐、顺天府尹孟兆祥、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可宗...严控消息，防止消息走漏。” 张嫣站起身子，双眼还含着泪花，脸也在轻笑着，但声音却冷了下来。 “京城那些人，让他们再闹一闹...趁着这件事，让他们都跳出来！” 王承恩一愣，随即慌忙行礼，“遵娘娘懿旨。” 可是，还不等他离去，张嫣就在他身后轻轻喊住了他。 “杨国柱去蓟镇前，有一批老兵见过英国公...明天早上，我会写一封信，你帮我交给他们...” 王承恩快步跑了出去，张嫣又坐回椅子上，望向窗外。 许久之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轻笑着。 “活着就好。” —— 同一时刻，大同城北的城门中，几队人马正在缓缓进城。 杨国柱骑马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他的骑兵大队。 他奉兵部尚书陈奇瑜的军令，蓟镇大捷后，就开始守大同镇往北的关口，然后一步一步往里推。 直到昨天夜里，他遇到了建奴溃兵，才得知皇太极大败，往东逃窜的情报。 大惊之下，兵分两路，一路由他带队，前往大同面见陛下，另一路，则是清缴建奴溃兵。 当然，马科和虎大威他已经派人去通知了，那二部是步兵，赶过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可是，越往里走他越沉默。 他在边关打了十年的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大同城，与其说是战场，还不如说是绞肉机！ 这是用人命，硬生生磨掉了皇太极的七万大军。 在他旁边，随他一同进城的，还有十几个从太原赶来的六部主事。 马蹄踏过碎砖，踏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 远处，天子行辕的灯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