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逼宫太子

二月初六，寅时。 午门外。 今日本该是小朝会，只有御前机务府的几位府官和六部尚书参加。 可此刻，午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站了一片，从正二品到正五品，在京的文武官员，只要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基本上都来了。 所有人都顶着一张疲惫的脸，显然是最近都没睡好。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声音也压得极低，像是被风听了去。 褚宪章死了，李士淳死了。 这道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天内跑遍了京城所有地方。 “李舍人是史官，他怎么会上战场？” “连史官都提刀了，那陛下...” “噤声！” 窃窃私语声在风中又长了翅膀，带着惶恐往更远处飞去。 范景文站在班首，闭目养神。 卢象昇在大同、孙传庭在陕西、英国公在山西、李邦华在山西、倪元璐告病... 整个机务府府官，就只剩下他这个首辅。 人群前方，定国公徐允祯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低垂。 他身前还空着一个位置，那是英国公张世泽的。 哪怕天塌了，规矩还是要守的。 寅时三刻，午门侧门开了。 众人下意识的就要往前走去，却突然愣住了。 因为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司礼监的人，而是一道小小的身影。 太子，朱慈烺！ 身后，跟着的是王承恩，不是懿安太后张嫣！ 群臣愣住了，然后齐刷刷下跪。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还算齐整，但谁都听的出来每道声音里面的疑惑。 为什么太子，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午门外？ “平身！”朱慈烺往前迈了两步，声音稚嫩，“今日是小朝会，诸位大人前来，于礼不合...” “不过既然来了，有什么奏，便在这里说吧。” 群臣们站起身来，面面相觑，已经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大小朝会是陛下亲定，现在陛下不在，但陛下立下的规矩，谁也别想着破坏！ 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了，眼光落在那个十岁的孩子身上，等着别人先开口。 朱慈烺站在原地，在寒风中，身上的汗慢慢冒了出来。 这些人的目光，都在黑暗中看向他，像是要把他剖开。 往日里，他只是坐在御座旁的小凳子上，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 但今日，不一样。 他要站在这里，面对满朝文武的目光。 朱慈烺背着手，手掌上已开始冒汗，连心跳声都开始变快，快的他都害怕身边的人听见。 但他不能被他们看出来。 因为父皇说过，为君者，当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 “今日朝会！”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有本便奏！” 群臣继续安静，继续等待。 等着那个必然会开口的人。 刘宗周站在队列里，手捏在袖中的奏折上，神色有些纠结。 于国于民来说，他今日必须启奏； 可，站在那里的是太子，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自己，不该让一个孩子为难！ 许久之后，刘宗周终于下定决心，迈步出列。 大明的延续，远比一个孩子的脸面重要。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有本上奏。” 朱慈烺看着黑暗中跪下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是忠臣，父皇在离京前说过，说“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为自己。” 可父皇也说，“忠臣比奸臣更难对付...因为他们站在道理那边。” “准奏。” “臣请朝廷立即公开大同战况！”刘宗周的声音在黑暗中飘来。 “陛下亲征已近一月，御马监太监褚宪章，战死；起居注官李士淳，殉国...” “此二人，一为陛下贴身护卫，一为执笔文臣，皆非阵前冲锋之士...” “他们殉国，说明战事已危急到何种地步...” “然至今，朝廷廷无一字明示...陛下龙体，是否安康，朝廷不能说不知道！” 朱慈烺看着黑暗中的人影，还未开口，刘宗周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请太子监国，以安人心！” “陛下不在，朝堂一日无主...太子乃国之储君，监国理政，本朝故事...” “若陛下凯旋，太子监国以功；若陛下万一...” 刘宗周不敢说下去了，头重重的叩在地上。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万一陛下不幸，建奴入关，太子监国，至少镇得住朝堂和京畿的人心。 黑暗中安静了。 然后，人群中开始有人不断出列。 “臣，翰林院侍读学士刘理顺，附议。” “臣，国子监祭酒林钎，附议。” 第三个...第四个... 直到跪下十七个时，“附议”的声音才停下。 请明战况，太子监国，这两件事，每一件都符合祖宗法度，每一件都经得起史笔。 十七个人，在黑暗中跪了三排。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陛下生死未卜时，逼着朝廷公开战况，逼着太子监国。 这往小了说，是犯颜直谏；往大了说，就是逼宫！ 可若是陛下真的回不来了，他们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罪人！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下跪，开始“附议”... 不仅是都察院，不仅是翰林院，不仅是六科给事中，也不仅是国子监... 那些出身江南的文人... 那些害怕三年后遭受清算的贪官... 那些害怕武将夺权的勋贵... 黑暗中，陆陆续续，竟有一半多的人跪了下去，“附议”声此起彼伏... 朱慈烺站在原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里面，太多人他都认识。 刘理顺，那个写字很漂亮的人，每次经筵都会给自己带一本新抄的书... 林钎，国子监祭酒，前几日还来端本宫给自己讲过《大学》... 他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下跪，手慢慢在袖子中握紧了。 范景文站在班首，依旧闭着眼。 大同赢了的消息他知道。 身为御前机务府首辅，他不想让太子面对这些人。 可是，他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真正站在陛下这边！ 那些已经还站着的人，至少已经做好了最坏了的打算。 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看向勋贵们。 勋贵们已经跪下了一半，可现在，定国公还站着。 许久后，定国公徐允帧跪了下去。 范景文轻轻摇了摇头，迈前一步，打算开口，却猛地听到了太子稚嫩的声音。 “刘都堂请起。” “诸位大人请起。” 没有人动。 朱慈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十岁了，读过《资治通鉴》，学过帝王之术，可没有人教过他。 当一群看起来是忠臣的人物，跪在自己面前说着看似完全正确的话时，你该怎么办？ 你不能说他们错，也不能按照他们说的做。 若是此时自己监国，那就等于告诉天下人，父皇回不来了。 自己虽然只有十岁，但这个道理，他想的明白。 “本宫。“朱慈烺猛地镇定了下来，福至心灵，“本宫知道了。” “所请之事，今日本宫会与懿安皇后商议。” “明日早朝，必有答复！”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轻轻松了一口气。 “今日退朝。” 可还是没有人起身。 范景文站在班首，看着还要开口的太子突然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再说了，再说，就是求他们了。 太子是储君，不能求臣子。 朱慈烺看了眼范景文，明白了过来，将嘴边话咽回了肚子里，然后转身从侧门走了进去。 许久之后，他站在甬道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却突然涌了出来。 他突然很想父皇。 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