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骆养性的抉择

二月初九，子时。 南京，小雨。 寒意入骨。 一处极深的小巷子里，骆养性推开屋门，慢慢走了进去。 片刻后，屋内的油灯亮了起来，照在骆养性那张刺出胡茬的脸上。 他脱下油布雨披，往灰暗的角落里瞥了一眼，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蜜蜡竹筒，慢慢的发起呆来。 取密信这种小事本不用他亲自出马，可自从漕运太监孙茂霖死在锦衣卫密室时，他就意识到江南的锦衣卫已经完全不可信。 而自己从北方调来的锦衣卫，还得七八天才能到。 自己手里的那些牌，暂时还不能暴露... 片刻后，骆养性拆开蜜蜡，从中间抽出一张小小的信纸来。 “大同大捷、褚宪章战死、皇太极身死。” 骆养性的瞳孔瞬间缩了起来。 这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可落在他眼里，却让他浑身都打着寒颤。 褚宪章死了，这说明皇爷又去赌命了。 皇太极死了，皇爷这次赌的赢了盆满钵满！ 可这也意味着，皇爷腾出手了！ 下一步，是哪呢？ 漕运，还是江南？ 可不管是哪，皇爷南下的第一刀，斩的都是他骆养性！ 因为他是带着皇命来江南的那把刀！ 现在，刀钝了！ 应该说，不是刀钝了，是江南如一团稠泥，他这把刀再快，也斩不动丝毫！ 他原以为湖州是他来江南斩的第一刀，可从漕运断了，孙茂霖死在了自己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时，他才明白，湖州不过是江南给他的台阶。 骆养性盯着那张只有十四个字的纸条，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无数种死法。 奉天戡乱，他用骑墙恶了天子； 湖州一战，他用栽赃恶了江南... 自己两边押注了一辈子，可这次，却没了两边押注的资本... 因为谁也不会再信自己... 而现在，他能走的，就只有两条路了... 第一条，坐船去南洋，离开大明，做个富家翁，永世不回... 然后呢？ 然后承认自己失败，像条丧家之犬，整日提心吊胆，生怕某一天被大明的人找上门来... 这是万不得已的退路。 第二条，就是把江南掀个底朝天，给皇爷证明，自己这把刀，依旧可以杀人！ 骆养性闭上了眼睛，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然后，他轻轻的笑了笑。 纸条在灯火上点燃，化为一场灰烬，骆养性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北方的锦衣卫还没到，但他手里依旧有能出的牌。 骆养性抬起手，轻轻在桌上敲了三下。 不多时，书案后的一门暗门打开，王如纶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个被他一巴掌打掉三颗牙，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的人，此刻看向骆养性的眼神充满了惧怕。 “主子...” “你那些教众，江南有多少？” “十万之数，还是有的...”王如纶躬下了身子。 闻香教教徒，主要在直隶、山东、河南、山西、江西一带... 可随着被剿灭数次，又有了骆养性的相助，再加上北方流寇横行，教众们这些年往江南渗透了不少... 王如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十万之数，号是有的...可真能拿刀见血的，至多三千...剩下的都是只会喊教号的泥腿子...” 骆养性看着桌上的灰烬，再次轻笑了起来。 “不见血有不见血的杀法...” “从现在开始，你要做三件事...” “第一，让所有的人，在江南传三条消息，大同大胜、大同大败、大同僵持！” “我要大同战局的消息，两日内在江南铺开...让真消息来了后，也没人信！” 王如纶轻轻点了点头。 这招搅浑水的法子，清茶门教没少做，熟的很。 这样的话，即使大同战局的真消息传到江南，也会混在无数的假消息里，翻不起半点浪花... “第二，去查查，那些替复社送银子的，替复社送信的，替复社拉人的...我要一份名单！” “第三，松江、嘉兴、杭州、江西、福建...每一条陆路，每一个渡口，都给我放上人！” “张溥若跑，给我盯死他，从哪个方向跑，和谁接头，在哪个渡口上船，去了哪里...” “他若动了，我就用他钓出整个复社的地下脉络！” 王如纶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有些看不懂骆养性的安排。 三件事，两件在搅局，一件在守张溥... 难道，大同打赢了？ “第四，用民间风闻的法子，在运河边传一句...漕运断粮，不是河道整修，是有人故意卡皇帝的脖子，断大明的根！” 王如纶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样做，江南漕运，只怕会瞬间大乱。 他是清茶门教的教主，知道那些信徒有多疯狂！ 而在百万漕工中，不知有多少是大明的信徒！ 若是掀起风浪，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只是，不等他开口，骆养性就轻轻挥了挥手，“下去吧...就这样安排吧...” 王如纶一惊，慌忙抱拳退了下去。 骆养性又坐回了桌边，摸出一张折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许久后，他看向了折子上未干的墨迹，这是他来江南后，第一封发往京城的信。 “...臣，骆养性，死罪...臣不敢求死，因江南未靖...” “...江南之网，盘根错节...多数锦衣卫深埋江南，已不辨忠奸...” “湖州税粮已发，不日将抵达京城...运单可验，非臣虚言...” “...漕运之断，根在复社...” “...臣在江南，以静制动、以明制暗...为陛下先清君侧之患...” 许久后，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若事败，臣自缚入京，引颈受戮，不敢有辞...” 骆养性将折子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直至磨痕已干，才轻轻咳了一声。 灰暗的角落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影。 那是他从京城带来的锦衣卫死士。 “六百里加急。” 那人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的收好折子，用油纸包好，躬身退了出去。 许久后，骆养性站起身子，忽然笑出了声。 然后，他扭动桌上的烛灯，不多时，门外冲进来一个人。 “骆大人...”来人抱着拳，神态恭敬。 “邓希诏呢？” “已被关押，三百步外密室里。” “带我去见他...问问他，想死想活...”骆养性冷笑着。 门外的雨密了，落在瓦片上，像是无数只手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