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刘若愚

二月十一，子时。 朱由检醒来的时候，面前的椅子都已空了。 殿内的炭火已经小了下去，只剩下半盆暗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这时身上还披着一件薄毯，毯角被仔细的掖在了膝侧，只是脖子僵的难受、 “议完了？”朱由检盯了半晌炭盆，才哑着嗓子轻声发问。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昨夜本能好好休息，可谁知在浴盆中折腾了半宿，后来又换了地，差点折腾到天亮... 这张景岳，到底给自己吃的是什么补药呀... 正在朱由检轻轻扭动脖子时，王承恩已端着一杯热茶从旁侧转了过来。 “回皇爷，半个时辰前就散了...皇爷睡着了，他们谁也议不过谁，又不敢大吵...走的时候都鼓着嘴，都说按自己的办...” 朱由检有点头疼，接过热茶，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舌，正好。 “朕是一句没听着呀...”朱由检将茶杯递了回去，站起身子慢慢活动着身体，“他们倒好，把朕这个正主哄睡着了，自己却想偷偷把事办了...” “皇爷恕罪。”王承恩躬了躬身，看向远处靠在柱子上打盹的人影，有心让这个人长长脸，“李舍人都记着呢...” 毕竟他弟弟和褚统领... “嗯？” 王承恩慌忙快跑两步，将那个正在打盹的人影摇了摇，没摇太醒，索性咬着牙从那人怀里抽出那几张薄册来，小跑了两步递给了朱由检。 又快跑了两步，取来烛火点燃。 朱由检瞥了眼正在打盹的李士濂，心头莫名一暖，借着摇曳的烛火翻开了册子。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瞪大，眉头慢慢拧紧。 那册子上的字，根本不能叫做字！ 说潦草都算是在夸了，给鸡脖子上挂支笔，再往册子上撒把米，写的比这好！ 笔画全往一边倒，像是被谁追着砍！ 有的字上大下小，像是下一刻就要压倒；有的左腿长，右腿短，像是立刻就要垮；有的三五个字叠成一团，像是盖了一座塔... 最可气的是，有十几处涂了改，改了涂，到最后成了一团墨疙瘩，像是一只苍蝇死在了纸上... 朱由检又翻了一页，然后脸上的睡意被这些字一笔一划全抽干了。 “这写的是什么？”朱由检瞥了眼王承恩，将册子往过推了推。 王承恩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快跑了几步将李士濂死命的拽了过来。 李士濂摇摇晃晃的走到朱由检面前，刚打了个大哈欠，却猛然间看见陛下拿着一本册子，下意识的就往怀里摸去。 然后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 “陛...陛下...臣没睡，臣只是闭了闭眼...” “王伴伴说，刚才的议事...你记了？”朱由检咬着牙，正打算将册子摔出去，眼前却猛然出现李士淳的身影，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回陛下...臣记了！臣记得极细！连英国公打了几个哈欠，臣都...” “念给朕听...”朱由检将册子往前一递。 李士濂双手接过，翻了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然后又翻回第一页，凑到烛下，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了半天，才从嘴巴里挤出几个字。 “呃...江南...呃...粮...嗯...张尚书说...士绅...呃...英国公说...不行...” 朱由检的牙都咬紧了，一把抢过册子，指着那些在纸上四处乱跑的字，“你认得哪个，给朕指一指...” 李士濂低下头，看了半天，才指着一处像是被狗咬过的墨迹，“这个...大概是个“臣”字...” 王承恩站在旁边身子已经开始发抖了。 朱由检两个后槽牙咬得咯吱乱响，许久之后才长出一口气，将心中的火气放出去半寸。 “你家里还有谁？” “回陛下，还有老三...”李士濂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他字写得好。” 朱由检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王伴伴，明日传朕口谕...让他入宫，做朕的起居注官。” “那我呢？”李士濂的声音像是从嘴巴里偷跑了出来。 “先抄一千遍《千字文》，抄好了你再来做起居注官。”朱由检只觉得肺都快气炸了，伸手指向那个酒红色的葫芦。 “拿来。” “陛...陛下...” “拿来！” 李士濂不情不愿地接下葫芦，双手恭敬奉上。 朱由检接过后，心情这才好了一些，都说酒能压住愤怒，自己今晚就压一压算了... 朱由检边想边拔开塞子，猛灌一口。 然后表情一愣，“噗”的一口全喷了出来。 “你这里头装的是什么！”朱由检差点把葫芦给摔了。 “回陛下，是水...”李士濂涨红了脸，“臣不会喝酒...可二弟少时想当游侠，腰间就挂着这个...” 李士濂的声音莫名小了下来，“后来他做了史官，这葫芦就归我了...” 朱由检一愣，半响后才挥了挥手，“现在归我了...下去歇息吧...” 直至李士濂退出去一刻钟，朱由检才深深叹了口气，将酒红色的葫芦抛给王承恩，“去给朕灌酒...” —— 同一时刻。 诏狱深处，最北边的那处牢房，比其余牢房多出一盏油灯。 油灯不好，烧起来冒出的黑烟一绺一绺往上升。 但这虽是牢房，其实环境比大多数客栈还要好。 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宦官正趴在油灯下，一笔一画的写着什么。 曹化淳坐在牢房外，已经看了一刻钟了。 刘若愚写的极慢，他先悬腕写下一个字，然后停下，把纸拿起来，对着火苗看一眼，又放下，再写第二个字。 如此反复。 直至许久后，刘若愚突然放下了笔，没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灯油里掺了松脂，烟大，熏人...公公若是坐的近，对身体不好。” 曹化淳轻轻笑了笑，“你倒是心细。” 刘若愚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悬腕再次写了一个字，拿起，看完，放下，才说出了后半句。 “这两盏灯我点了四年，鼻子早坏了...只是今日这烟，偏了一下，我就知道后面来人了...” “大晚上来找我，步子这么轻，又能耐着性子坐了这么久，我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人，东厂提督曹化淳...” “还有呢？”曹化淳也笑了起来。 “来了又不说话，看了一刻钟...那就不是来杀我的...既然不杀我，又不和我聊，那就只能是来用我的...” “既然要用我，曹公公在身后又看了我一刻钟...那就说明，曹公公信不过我...” 刘若愚回过了头，轻轻笑了起来。 “正巧，我也信不过曹公公。”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曹化淳站起身子，从袖子中抽出一个小小的方盒，放在牢房门口。 “这是新墨，写出的字会好看一些...”曹化淳转过身子，“从明天起，有人给你送纸送灯...” 片刻后，曹化淳又轻轻叹了一声，“《酌中志》写的再好，也是刑余之人写的书，传不了世...后人不会知道。” “我不在乎。”刘若愚几乎是在瞬间就回了上来。 “嗯...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我今日找你是为什么事时，你让狱卒告诉我，我会再来见你。”曹化淳再次叹了口气，迈步打算往外走去。 “我已经想明白了...”刘若愚迈前两步，声音也笑了起来，“你找我不为任何事...起码你自己也不知道该让我做什么...” “因为，皇爷不知道你来见我！” 曹化淳愣住了，然后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背依旧佝偻着，转身看向那个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宦官。 “那现在的问题就简单了...咱们该如何相信对方...” “让你相信我，这个好办...可你该怎么让我相信你...” 远处的狱卒皱着眉头。 他发现自己听不懂那两人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