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淮安城的密谋

同一时刻，二月二十一，子时。 淮安西街，运军仓库前。 仓院大门前，黑压压的挤了上千人，门洞，院墙下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别说过马，连人过的缝隙都没有。 外头看去，是漕军，是运军，是流民，是当地百姓。 老弱们顶在最前头，青壮们提着扁担木棍立在后头。 哭嚎声一层叠过一层。 “钦差大人万万不可进遣散运军，我们一家老小全靠漕运活着...” “断我们活路，我们就死守粮仓！” “粮仓谁也不能进！” “谁要我们的命，我们就要谁的命！” 勇卫营五百多骑列成一个军阵，枪尖朝外，将李定国死死护在中间。 李定国骑在马上，神色如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是流民出身，刚看到这群人时心里便有了底。 小部分是士绅雇来的，小部分是当地的地下势力，最多的，还是被煽动的流民、百姓... 只是这些人手法太过拙劣，不少穿着破烂的人腰间鼓鼓囊囊，不是兵刃便是银子。 可跟他这个匪首相比，这里简直就是过家家。 而对付这样的人，不用喊话，不能驱逐，要不很容易落入对方圈套，被人牵着鼻子走！ 最好的办法是，等！ 等他们饿！ 只要有人送饭，有人替换，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李殿下，就这样等？”曹鼎蛟骑在马上，跟了进来。 “等！” “这里面的百姓太多...” “只要咱们的刀落了下去，消息就会顺着运河一路往南...那些读书的笔杆子立刻就会写出无数檄文...” ““钦差携天子之命，屠戮淮安良民”，这顶帽子扣下来...淮安能定，江南就难了...”李定国突然轻笑了一声，“这招，我们以前用过...” 许久之后，曹鼎蛟重重叹了口气，“光等？” “肯定不是...”李定国再次笑了起来，“你没发现李过已经不见了吗？” “别忘了他的身份...他也是个流寇头子，这种场面对他来说，跟玩似的...” “再说了，这何尝不是咱们的机会？” 曹鼎蛟愣住了，他实在看不懂这是什么机会。 不过既然李定国开口了，他也只能选择相信。 西街街面上，哭嚷声依旧不绝。 一墙之隔的“凤马楼”上，却是另一副景象。 这里本就是淮安士绅们议事的老场子，今日却被包了场，最高的三楼上人坐了个满满当当，淮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纱帘垂下，若是有人转头，便能将粮仓门前的光景看得一清二楚。 关上了窗，这里便是一座谁也进不来的秘议之地！ 整个房间，除了入口的屏风，只有四张桌子。 第一桌，只有六个人。 淮安城的镇守太监、巡按御史、两名漕运参将、巡盐御史、淮安府推官。 第二桌，则是八个人，分别是淮安城中最大的八家世家，丁、韦、何、许、潘、邱、刘、胡的主事人。 第三桌上，人就多了，太原阎氏、太原杜氏、徽州七八家的盐商，更有蔡家的人，李家的人... 第四桌上，则是剩下的那些，不大的桌子一圈，挤了快二十个人。 地下商帮、教派的头头、盐枭，以及几名在百姓中有威望的里正、老人... 可以说，这些人，完全代表着淮安！ 他们就是淮安本身。 只是此刻，所有人都安静着，眼睛看向那盏屏风。 不多时，楼梯处传来一阵香风，一道窈窕女子的剪影，落在屏风上。 虽然人只站在屏风之后，但屏风上的影子，却看的人心里发痒。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顾横波！ 明面上，她是秦淮八艳之一，精于绘画、诗词，戏曲更是被推为“南曲第一”。 暗地里，早成了漕运总兵杨国栋的女人，借着名妓身份游走在两淮江南，周旋于士绅盐商之间，借着酒宴应酬传递着消息。 不多时，屏风后的人影稍微动了动，音色柔婉，带着一丝魅意。 “杨总兵令，以民为盾，死拖时辰，务必耗到天黑。” “运军军粮早已转运至乡间坞堡藏匿...入夜之后便纵火焚仓，烧尽账册物证...叫李定国接手一座火场，坐实他监守自盗的罪名...到时候没了粮，看他如何给运军们交代...” 第三桌上的沈差慢慢皱起了眉头。 他是沈坤的曾孙，手里握着状元兵后裔几百人，在淮安也有些声望。 漕运总兵杨国栋，断了漕粮不久后，便被朝廷发下海捕文书，所有人都以为他失踪了。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藏在淮安中。 正在他皱眉之时，潘家的主事人却轻声开了口，带着叹息声。 “这般行事已是玩火...再烧了运军粮仓，到时候一发不可收拾...万一运军营变，就不是死几个人，破几笔财的事了。” “营变？”第一桌上有人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冷哼一声，声音尖细。 “那流贼，进门便斩千户...今日若退，明日就是抄家！退一步，便是将身家性命放在人的刀下...怎么退？” 话音还未落下，第二桌上便有人接了话。 “旗号是“忠勇护运”，看起来像是要动运军...可若是动田、动账呢？” “再说了，哪怕只动运军，咱们的日子就能活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淮安，就靠着漕运活；运军，就是漕运的骨头。 若是把这条骨头抽了，在座的所有人，生存的根基瞬间就会被打断！ 有人抬起头来，看向屏风。 那里的人影早没了，显然漕运总兵杨国栋只负责通知，压根就没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那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明了。 拒绝的话，杨国栋会要他们的命，毕竟杨国栋已上了海捕文书，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接受的话，若是事情闹得太大，北军南下，携带大胜之威，他们这些人连死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寂静的房间里，所有人都低下头，算着他们的利益，算着他们的生路。 街上的叫骂声传入房间，冲击着这死一般的寂静。 —— 同一时刻，城南，淮安卫大营。 大营营帐中，淮安卫指挥使沈通明，一身铁甲溅满了血污。 他是武举人出身，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十一年。 而在帐内，还躺着十来具尸体。 李定国入城的消息传来时，他便强令所有淮安卫归营，并令麾下亲卫封锁营门。 然后，营中百户以上军官进营议事。 那些人进营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凡是支持新政的，站起身来！” 半刻钟后，所有还坐着的人，都已经躺在了地下。 而此刻帐内站着的，算上他，只有八人。 指挥同知吉先庚、薛时瑜，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把总，一名千户，两名百户。 “将军，现在怎么做？”吉先庚迈前一步，双手抱拳，躬下身来。 “去我帐内，那里有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近三万两。”沈通明深深吸了口气，“所有人，校场集合...” “他们的亲信，清洗一遍...” “剩下的人，清欠！不愿意跟我的，发完银子后关在营内，等淮安事了，再放出去！” “愿意跟我的，把剩下的银子全发了...随时待命，准备厮杀！” “开内库，让大家吃饱！” 薛时瑜愣住了。 淮安卫账面人数七千，实际人数两千八，其中能提刀，敢拼命的，不足九百... 这次再一清洗，估计就剩不到七百敢见血的了...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沈通明就长长叹了一口气。 “皇太极死了...新的军制军功已经下来了...武将入府，各练新兵...” “咱们这些人，这些年贪的太多...若是想在这场清洗中活下来，得有人给咱们搭话...要不事后免不了一死...” “我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来的人里，刘文炤是天子堂弟；靖远侯更是天子义弟...只要能帮上他们，咱们就能活下来...甚至更近一步，封侯加爵，也不是不可能！” 堂下众人愣住了。 他们要么是沈通明的亲信，要么心向朝廷，如今听到了这等秘事，个个更是摩拳擦掌。 若是真把这事办成了，他们成了天子亲军，光这一项，都够光宗耀祖了！ 片刻后，有人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其他几卫呢，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堂内安静了。 淮安城周围，有七个卫所。 除了淮安卫，便是大河卫、邳州卫、泗州卫、高邮卫、扬州卫、盐城守御千户所。 其中淮安卫和大河卫驻区在城内，是负责淮安守备的核心力量。 其余几支，三天内都能到淮安，其中当属泗州卫实力最强，人最多，也最能打！ “大河卫我已经让人去了...”沈通明撇了一眼众人，“大河卫指挥使周先，他的父亲两年前与流寇力战殉国，世袭了指挥使...” “我与他素来交好，知道他心系朝廷...” “至于其余几卫，我信不过...” 堂中有人沉默了。 许久后，有人看向地上，十来具尸体的血液慢慢流下，在堂内的地面上淌出一条小小的血河。 洗罪，得拿血来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