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杜康桥

淮安城西北，桃花林。 雨越下越密。 高一第骑在马上，勒着缰绳，远远望着淮安城方向的黑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在他身后，三千泗州卫沿着官道，拖成一条长龙。 说是精锐，可高一第自个心底清楚，真正见过血的老兵，不到一千！ 而在这一千中，完全听自己的，连一半都不到！ 剩下的，都是些平日里只会欺负百姓的货色。 可他能有什么法子？ 都说边军的根子已经烂了，可跟边军比，运军的根子更烂！ 泗水卫额定兵员一万四千人，名册上人数是满的，可真正能拉出来见人的，不到六千。 这六千中，排除那些已经老得走不动道的、各家士绅塞的空额，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一半人身上连甲都没有，有的身上的号衣烂得能露出肉来... 这些年卫所的军饷，一层层的刮了下来，到他手里时，连个零头都没了。 自己好不容易从漕粮私盐中能吃一笔，可吃下来的大头已经到了杨国栋的口袋。 可他却不后悔！ 六年前，他还是泗州卫一个吃空饷的小旗，连人带账被扣在了漕运衙门里，等着被秋后问斩。 是杨国栋，把他捞了出来，又一路提到了泗水卫指挥使的位置上！ 杨国栋替他续了命，也将他的命，用一本本黑账，捏成了一条狗！ 三天前，杨国栋让他今夜咬人。 他只是皱了皱眉，带话的人就拿着一本账册在他面前晃了晃。 然后，他就跪了下去。 “杨大人说，二月二十三，淮安，围城！” 今日午时，杨国栋的密线又见了他，态度居高临下，“加速行军，子时攻城，旗号为“流寇假冒钦差，城内杀人劫粮”；攻下来后，以运粮的名义，把城里的粮往登州运！” “然后呢？”高一弟听到“登州”两字，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该问的别问。”那人骑马离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你的家小，已经往登州去了.” 那人走后，他把千户、百户叫到马前，压着嗓子交代了一遍。 流寇假冒建奴、北方缺粮，要往北运粮... 有人信了，有人没信... 最近江南的消息，北方的消息太多太多，真假已经没人分得清了... 有一名百户皱着眉，说要不先往南京递个信，要不一旦攻城... 百户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抽刀砍了！ 剩下的人不敢再乱说话，纷纷领了命，躬身离去，至于他们怎么想，高一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命，保住家小的命！ 远处，炮声隐约传来，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城里乱了！”高一第眉头刚舒展，探路的斥候就返回了。 “高指挥使...前面有人堵桥！” “嗯？” 高一第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们现在还在桃园中，散出去的五十个斥候，三个已经不见了，他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了... 而就在前方，就是杜康桥桥头！ 只要过了杜康桥，离淮安就只剩十里不到了！ “走，去看看！”高一第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往前冲去。 前方不远处，官道在这里跨过一道河汊，一座石桥横在水上。 桥头，火把通明。 一排漕兵横在桥头，刀枪在雨中泛着冷光；桥下的河道里，十几艘漕船堵得严严实实，船头立着弓箭手。 船队最前头那艘漕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 甲胄齐全，手按在刀柄上，雨水顺着铁盔往下淌。 杜文焕！ 朱大典的心腹爱将，漕运参将，杜文焕！ 高一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勒着马头，看向船头上那个人，高喊了一声，“杜文焕！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指挥。”杜文焕站在船头，声音穿过雨幕，不咸不淡，“奉朱公之命，今夜，任何人不得过桥进城；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细雨中，高一第的脸色越来越青。 朱大典远在千里之外，哪里管得着淮安？ 这分明是杜文焕的托词！ 可在这里等着，又是什么意思？ 更何况，他哪里敢等！ 杨国栋还等着他攻城，他的家小都在去登州的路上！ 今夜若是杨国栋逃不出来，他活不成，他的家小也活不成！ “杀！”高一第猛地拔出刀，咬着牙下了令。 “漕兵不敢拦咱们！冲过去就是淮安！冲过去，就是杀了假钦差！就是大功一件！朝廷会有封赏！” 他麾下五百亲兵，除了两百还在护着他，其余的都在撵着泗水卫的兵往前涌。 可那些卫所兵们畏手畏脚着，始终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朝廷的封赏？ 那得能到手才行！ 先别说封赏了，饷都欠了几年了？ 一想到这，他们的脚步更慢了。 看着这些人畏缩的样子，高一第咬着牙，嘶喊着。 “先过桥者，赏银百两！” “淮安城中流寇所获，谁抢到就是谁的！” 随着这两句的喊出，终于有人咬着牙，大吼着给自己壮胆，在雨夜中往前冲去。 一个带动十个，十个带动百个，片刻后，在那些督战兵的催促蛊惑下，乌泱泱的人冲了上去。 桥头的漕兵立起长枪，结成枪阵。 整个桥头上，瞬间人挤人，刀碰刀，乱成一团！ 桥下的船上，一波波箭雨撒了下来，数十人开始倒下。 哀嚎声，冲杀声，连成一片，越传越远！ 杜文焕依旧站在桥头，面无表情，只是眼神依旧晦涩。 小侯爷给他带了朱公的信，朱公也给他单独写了信。 两封信的意思都很明白，无条件地执行那位小侯爷的一切命令！ 可他的心里却堵得慌。 朱公是漕运总督，现在被一个十七岁的毛娃娃压在头顶，合适吗？ 朱公心里会舒服吗？ 所以，他要趁着这次机会，让李定国死在高一第手里！ 到时候，朱公依然是漕运总督！ 而李定国的死，有高一第背锅，有杨国栋背锅，跟自己、跟朱公都毫无关系！ —— 堤上桃林中，李定国嚼着炒黄豆，看着暗夜里桥头上那一大团越挤越密的黑影，慢慢地咧起了嘴。 “李殿下，动手吧？”曹鼎蛟压着嗓子，露出他那口大白牙。 ““不急。”李定国将黄豆皮啐在地上，眼神却一直盯着桥头那团黑影，“让他们再挤挤。” “三千人过一座桥，前队过不去，后队还挂着。” “老子当年当流寇时，最怕的就是这种桥；桥一堵，人一挤，再能打的兵，也成了捆好的猪...” 李定国转身看去，身后两百勇卫营老卒都埋伏在黑夜里。 这是孙应元带的兵，也是这支兵，四日三捷，把他当时打得差点道心破碎。 而现在，他却带着这里面最精锐的两百人，反杀运军... 真是造化弄人... 李定国心中轻叹了一声，声音慢慢压低了。 “传令，翁之琪带他的师兄弟，并一百老卒，半个时辰后，从后往前杀...做呐喊状...” “你带一百老卒守堤，把前队往后压！” “我带二十一名亲卫，直插中军，把高一第摘出来！” 曹鼎蛟愣住了。 天下怎么能有这么疯狂的人？ 二十一骑，不对，算上他自己二十二骑，在三千敌军中想斩将，开玩笑吧？ 要知道，现在雨越下越大，道路泥泞，又是官道上，马跑不开，这是打算步战斩将？ 这人一定是疯了！ 正在曹鼎蛟愣神之际，翁之琪爬了过来，声音轻微。 “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