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孙应元入城

二月二十四，午时。 孙应元带队进入北门时，李定国已经在城门上候着了。 瞬间的身份变化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以前都是李定国守城，他带兵强攻，这猛然间看到城墙上站着李定国，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正在攻城。 李定国看着来人，也没说话，只是在城楼上抱了抱拳。 孙应元也在马上回了一礼，挥了挥手，身后的两千三百大军立在了官道上，只有十几骑随他进了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传出去很远。 可刚出门洞，孙应元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是京营参将出身，在京城待了十年，在外又剿了两年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 可今天，这座城的味道不对。 满城死寂，却似乎有无数人在屋子里轻轻吸着气，像是被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压着，所有人都在等，都在安静的看着。 就像是暴雨前的池塘，水面纹丝不动，可底下全是暗流。 过了北门城楼，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城墙上走去。 上了城墙，孙应元才看见李定国拧死的眉头，心生疑惑，“怎么了？” “哎...”李定国长叹了一口气，索性靠着城垛坐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孙将军，我把这几天的事情给你说一说...” 入城被拒、运军粮仓被烧，淮安卫、大河卫投诚，然后高一第被杀，杨国栋潜逃... 昨夜城内无差别杀人、黑帮火拼、士绅被清洗、漕运署档案房被烧... 孙应元坐在那里，越听眉头越紧，手也越攥越紧，眼中的火气已经快要喷涌而出。 他是京营参将出身，正儿八经的武举人，被天子一手提拔到京营副将的位置上。 他太清楚朝堂的规矩了，太清楚天子为了护住一个人，会在满朝文武下受到什么样的压力！ 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最开始想的，是这件事会不会让天子为难！ 可，现在，这位新晋的侯爷，只是打了淮安第三天，就让淮安如此动乱！ 昨夜的事，往小了说，是屠戮士绅官吏，是激起民变！ 往大了说，这就是在造反！ 这会给天子造成多大的压力，这个小侯爷他到底知不知道！ “殿下！”孙应几乎是咬着牙，从嘴里往外喷着字，“这件事，你做的，太过了！” “淮安是漕运咽喉，这里的士绅和江南、和朝堂、和南京六部、和复社、和东林党，全部绑在一起！” “你来淮安不过三天，绝了十家士绅的户，死了几千人！” “淮安巡抚死了、同知死了、推官死了、一个指挥使死了，一个指挥使反了，连漕运署都死了那么多人！” “甚至运军仓院、漕运署的档案房都被烧了！还有数百无辜百姓也跟着遭了灾！” 孙应元死死地盯着李定国，声音中的怒意已经压不住了。 “你昨夜做的事，传到了江南，江南士绅看到你手段这么狠，连个根都不留，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朝廷派了一个流寇来，就是要断他们的根！” “到时候天子南下，他们就会拼死抵抗！整个江南都会抱在一起！” 李定国叹了口气，一直静静地看着孙应元，直到孙应元的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才轻声开了口。 “孙将军，你知道为什么你赢了那么多场，却始终无法剿灭我们这些流寇吗？” 孙应元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想过，可始终想不明白。 “因为百姓们不想我们死...他们会给我们情报，会给我们吃的...” “百姓们只想有一口饭吃，有一间屋住，不被冻死饿死...” “那张龙椅上，坐着的是姓朱，还是姓李，姓刘甚至姓赵，跟他们关系都不大...” 李定国幽幽叹了口气，看着孙应元，声音越来越平静，“再这样下去，大明要亡了...很多百姓都这么说...” 这四个字吓得孙应元差点站了起来。 他一直都知道李定国胆子大，但是没想到他胆子会大到这种程度！ 可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李定国就深深吸了一口气，“淮安城被士绅压了上百年，整个城，已经成了士绅的私产...” “若是士绅们不死，咱们就是再杀十个杨国栋，也不抵事...” 许久后，李定国抬起头，看向城内，声音也重了下来。 “我要做的，就是让所有百姓看见，看见士绅倒下，看着粮仓打开，看着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等消息传到江南，士绅们会抱团，可百姓们也会看到活着的希望，也会抱团呐喊！” “天子已经把命押到了赌桌上，咱们这些人，没道理站在圈子外看着！” 孙应元怔住了。 他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就在两人沉默的间隙，城外的官道上，猛然传来一阵铃铛声。 铃铛声穿过官道上分列两侧的老卒，向着城内卷来！ “避让！八百里加急！”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定国和孙应元对视一眼，脸色一变，慌忙站起身来，往城门口跑去。 不多时，一名勇卫营老卒滚下马上，嘴唇干裂，双目通红。 他把身后的布包解下，从中取出一个木匣，双手呈上，声音嘶哑。 “天子有令，靖远侯李定国亲启！” 李定国愣了一瞬，慌忙行了礼，接过匣子，打开火漆，掀开匣盖，露出了里面的册子。 册子不薄，三四十页，纸边已起了毛，但封面上却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是一行端端正正的小楷。 “臣，工部主事，淮安籍人士...因受钱谦益诓骗，参与谋反...自陈己罪...” 再往后翻了几页，李定国猛然瞪大了眼睛。 因为，从第七页开始，就是“同谋者名录”！ 可问题是，同谋者名录里，罪责一栏都已写满，可后面的名录上，却是空着的，只等着往上填！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臣知罪重，不敢求免...谨以同谋者，列于册后...唯陛下鉴之...” 李定国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册子递给孙应元，只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直到孙应元颤抖地看完册子，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天子这是在玩什么？ 这是去年奉天戡乱中，一位淮安籍官员的罪状自陈册，可诡异的地方在于，册子已签字画押，可同谋那一栏还未填写！ 半晌之后，孙应元才颤抖着开了口，“天子让你玩大点...” “啊？” “天子递刀了，是在让咱杀狠点...”孙应元只觉得心脏颤抖，语气都在哆嗦。 他是京营参将出身，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本册子意味着什么。 奉天戡乱，成国公朱纯臣伏诛，东林党被连根拔起。 可附逆的两百多人，天子只杀了二十来个。 他当时还觉得天子心慈手软，现在看来，自打那时起，天子就已经在为江南的事情谋划了！ 孙应元猛然打了个寒颤，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剩下的那一百八十多人，才是天子一直没有拿出手的底牌！ 只要谁不听话，那就是谋逆者同谋！ 到时候只要名字填上去，谁看到不迷糊，谁看到不把胆子吓得掉出来！ 至于有没有人信，重要吗？ 一个人说你是谋反者同谋，有人怀疑；可若是一百八十个都说你是呢？ 难道一百八十个都在讲假话吗？ 更何况，在天子谋划江南的事情时，还同时推行新政、推进军功改制，甚至斩了皇太极！ 什么时候，天子也有如此谋划了？ 太可怕了！ 孙应元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枯瘦的老太监，汗水刚流了下来，就被李定国的下一句话吓得汗水都缩了进去。 “孙哥，我哥这是啥意思？”李定国实在看不懂，急切之下开口，瞬间将孙应元和天子架在了同一个辈分。 孙应元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连汗都不敢往外再冒了，慌忙朝着京城方向抱了抱拳，解释的声音都快扯劈了喉咙。 “天子的意思是，淮安要是跟你讲道理，你就跟他们讲道理！” “淮安若是跟你玩阴的，咱们就跟他们玩阴的！” “那现在咋办？”李定国噘着嘴，皱着眉，“你不是说杀得太狠了吗？” “狠个蛋！”孙应元被李定国气得够呛，他看不透李定国这是真不懂，还是拿天子的意思在揶揄他。 “召集各将，议一议！显然还不够狠！”孙应元的声音也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