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下江南（1）

二月二十四，申时，山东高唐州南，官道。 朱由检靠在马车壁上，头都快气炸了。 出京还没几天，各地巡抚的折子就像雪片一样飞了过来，精准地找到了自己这辆去往江南的马车。 很显然，他这次的“中毒悄悄下江南”妙计已被看穿了。 可是没法子，这次出京，越往南路上人越多，更何况他本身带的人也不少... 高唐州的官道并不好，坑坑洼洼，马车行驶得颠颠簸簸，他在车里摇晃不停，就连官道两侧那些光秃秃的杨柳，看起来都像是倒插的扫帚扫过天空。 马车外的亲卫，已经换成了姜明武和庞保命带着的三百老营兵，至于剩下的那十几个孝陵卫兵，也一块被编入了老营兵，成了他实打实的亲卫营。 至于曹变蛟，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朱由检赶去前面开路了。 那家伙实在太招摇了！ 这几天见自己，嘴里的东西也不吐，说起话来都是含含糊糊，像被树根卡住了嗓子！ “狗东西！”朱由检越想越气，轻骂了一声，吓得张景岳缩了缩脖子，身子往马车角落再挤了挤。 王承恩看皇爷脸色不对，赶忙端出了个漆盘，上面摆着一碟咸菜、三张烙饼。 “皇爷，高唐州知州送来的膳食，验过了...那知州说，高唐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请皇爷将就...” “放下吧...”朱由检头也没抬，叹了半天气，看着今天送来的那堆密信折子，随意的抽了一封。 不过只是看到了信纸上字体的第一眼，朱由检的眼神就亮了。 字迹娟秀，是周皇后的信！ 朱由检嘴角慢慢勾了起来，然后拆开信封，慢慢看了过去，半晌后，脸上表情有点纠结，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两封信纸，第一张上说，李来亨做了太子伴读后，整天拉着太子和孙之澧结拜。 太子拗不过，三人在端本宫后面的小院里插了三根竹签当香，李来亨又跑到御膳房偷了半只鸡当贡品，拉着太子磕了三个头。 后来又听说太子还有四个伴读，分别是福建总兵郑志龙的儿子郑森；九边总督卢象昇的儿子卢以载；衍圣公的独子孔兴燮；还有曹变蛟的长子曹士能，按照新军制，曹变蛟斩了皇太极，他的长子也要做太子伴读。 李来亨扳着指头算了半天，最后说天大地大，天子最大，太子二大，然后让太子做了结拜大哥。 其余人又按年龄排了下来，朱森做了老二，自己做了老三，曹士能老四，卢以载老五，孙之澧老六，至于现在只有三岁的孔兴燮，只能排在末尾做了老七。 又和了把泥，捏了四个泥娃娃，让太子在上面写上其余四个人的名字，又拉着太子跪了一回。 事了后，不知从哪找到了曹化淳，借了一壶酒，跟太子、孙之澧一人一口全给抿光了，只把太子和小小的孙之澧喝得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 朱由检又气又想笑，这小家伙，才进宫几天，就敢跟太子结拜了？ 不过自己也不太好说，毕竟自己还认了李定国做义弟，老子都有义弟了，总不能让儿子干看着。 只是第二张纸，朱由检的脸色就青了下来。 他们结拜后第三天，孙之澧跟着太子去了景阳宫，回来后眼睛红红的。 周皇后问了半天，孙之澧才说太子不在的时候，几个勋贵家的孩子围着他笑，说他是“没人要的孩子”，说“你全家都死绝了，陛下看你可怜才养在宫中...” 孙之澧争辩说他父亲还活着，正在赶回来，可他才六岁，哪里说得过那些十岁出头的孩子，被人嘲笑着，推搡着，又不敢告诉太子。 李来亨知道后，当天下午就抢了老师的戒尺，拉着孙之澧去了景阳宫。 “关了宫门，从头打到尾，又从尾打到头...” 这是周皇后在信里的原话。 朱由检气得差点把牙都咬碎了。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十二岁，在流寇营里长大的陕北娃子，巡过山，杀过人，进了景阳宫跟老虎进了羊群似的。 那群勋贵家的孩子，娇生惯养，最大的才十四岁，哪见过这种敢拼命的主！ 而且国子监派去宗学讲课的几位翰林、还有宫里派去管教习的太监，谁敢拦！ 一个是太子伴读，一个是孙阁老的唯一血脉，万一伤着哪个，谁担得起？ 信上说，最后还是英国公府来人了，张世泽的夫人进了趟宫，面容红润，可脚步却虚浮的紧，让那些嘲笑孙之澧的孩子在景阳宫跪了整整一天，这事才算了了。 信里的最后，周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可朱由检能想到后面会发生的事。 最近刚大肆封侯，又将旧勋们整治了一番，那些勋贵的女人们心里早窝了一团火，肯定会借着入宫请安的名义，夹枪带棒的为难周皇后。 周皇后性子软，只会一个劲的给她们赔不是。 许久后，朱由检把信纸放下，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李来亨打人，这事得管，但不能重罚。 那孩子讲义气，护着孙之澧，知道对错，是好事... 可打的是勋贵家的孩子，打的又是景阳宫，传出去说太子伴读仗势欺人，对太子名声不好... 至于孙之澧被人嘲笑？ 朱由检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冷笑了一声。 “王伴伴...给周皇后写封信，就说李来亨罚抄《孝经》十遍，孙之澧不必自责。” “景阳宫宗学，着礼部会同国子监整顿学规，再有以出身欺凌同窗者，谁家的孩子，谁领回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冷，“告诉周皇后，勋贵家的女人们若是来了，就说朕说的，孙之澧是忠烈之后，谁家的孩子再敢说三道四，朕亲自问他们大人。” 一旁的刘若愚眼神晦涩了起来。 他虽然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可看天子这态度，又有勋贵家要倒霉了。 以前那些勋贵家的孩子在宫里，是对勋贵们的威慑。 可现在在宫里，就是对勋贵家的保护！ 毕竟，天子还缺勋贵吗？ 不开眼的，直接夺爵就是了！ 许久后，朱由检又抽出一封密信，看着信上的字迹终于笑出了声。 卢象昇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