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杀张溥？

同一时刻，吴江县。 陈氏别院的火已经烧到了房梁。 骆养性站在院外的老柳树下，看着火舌越卷越大，直到黑烟拧成一股，直直地戳进黑暗的天空中。 风从远处的河面吹了过来，带着水腥气，扑向那烧焦的院子里。 身后十几个亲信散在四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都是从北方调来的锦衣卫，是骆养性信得过的亲信！ 骆养性手里还拿着那本从陈一财账房里搜出来的册子，封面上沾满了血，黏糊糊的。 这是一本“人牙册”！ 自崇祯元年起，陈家借着买卖布匹的由头，从江北收买幼童、少女，经运河运往江南，卖给盐商、富户、妓馆。 光有记录的，就有一千两百多人。 就在刚才，陈府上下二十余口，连带着那些家丁、护院、账房、乡勇的尸体，叠在了一起，架着柴火，和陈家宅子一起进入了火海。 再过半个时辰，什么都不会剩下。 “第七家了...”身后一个亲信轻轻开了口。 骆养性点了点头，手指在封皮上蹭了蹭，将那层血轻轻蹭掉，然后将册子装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去。 只是还未走几步，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声音轻微，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张溥现在是什么心情？” 亲信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骆养性也没指望他接，翻身上了马，扯了扯缰绳，轻笑了一声，“他在开心。” “他在感谢我杀了这么多人！”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是复社的尾巴，死了就成了复社的招牌...张溥不需要这些人活着，他需要这些人死，因为死了之后，他们的家产、乡勇、粮仓，就变成属于复社的东西！” “复社才有反的底气！” —— 天色刚亮时，骆养性已经到了吴江县城外三里。 周记当铺，这是骆养性在江南的隐秘据点之一。 他已经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坐在密室里的太师椅上。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张是昨夜的杀人名单，一张是今夜要杀的人名单，还有一份十日前从淮安送来的急报。 他灌了口热酒，抬手抽出第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二十七家的名字。 光是在吴江，就有七家！ 这些人都该死，至少在他看来，都该死！ 而第二份名单上，足足三十一家！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时间，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骆养性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后瞥了眼那份十日前就送来的淮安急报。 淮安发生的事情，他知道比任何人都早！ 皇爷要动江南，必然先动淮安！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没人太过在意，因为江南以为他们赢定了，他们不在意淮安。 可骆养性在意，因为淮安发生的事情，代表着皇爷对江南的态度，决定了自己这条命能不能保住！ 从得知李定国灭门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开始清洗江南士绅，清洗那些该死的、复社外围的、给复社捐钱捐粮捐乡勇的士绅！ 李定国杀士绅，绝对是皇爷的意思，要不他一个流寇而已，凭什么有这个胆？ 所以，他在瞬间明白了皇爷的意思！ 皇爷要对江南，斩尽杀绝！ 而他也需要把江南的水搅得再浑一点，浑到复社看不清方向，浑到士绅们坐不住，浑到所有人都得站起来！ 怕了，才会募兵；募了兵，才会反；反了，天子才会用他。 用了他，他才能活！ 许久后，骆养性睁开眼睛，苦笑了一声。 “李定国啊李定国，你在淮安杀人，我在江南杀人...“ “你是奉旨督漕，我是奉旨收税...你杀了人，天子给你封侯...我杀了人，天子给我什么？” 他自问自答着，笑容愈发苦涩，“什么都没给...可我还是得杀。” “不杀，就得死！” 许久后，骆养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天色青灰，河汊上有渔船的橹声咿咿呀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在这静谧的气氛下，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皇爷前两次中毒，一次出现在贾庄，一次出现在大同。 这次又中毒了，而且路上又生病了。 偏偏中毒，偏偏生病，偏偏生病后一百骑走官道，偏偏过了镇江，偏偏往南京方向！ 骆养性的心脏像是被人猛然揪了起来。 皇爷就在这一百骑之中！ 按照时间，已至南京！ 他本该早就猜到！ 从那一百骑过淮安地界，不进淮安城的消息传来时，他就应该猜到了！ 皇爷不进淮安，是不想惊动江南！ 皇爷走官道，是不想被水路上的漕帮、盐枭、复社的人看见！ 皇爷只带一百骑，是因为这一百骑是亲卫，是死士，是天下最忠心的一百个人！ 皇爷是来亲眼看看江南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要亲自来杀人了！ 只是这几日自己杀人杀得太疯，完全没往这里想。 此时猛一想通，骆养性只觉得浑身瘫软，差点栽倒在地！ 他不是怕皇爷来江南！ 他怕的是，皇爷来了，但没让他知道！ 因为皇爷来江南，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骆养性！ 他在奉天戡乱时没站队... 他来江南收税没收到... 他把江南搅得一团乱... 他把复社逼得快反了，可复社还没反！ 他杀了很多该死的人，可江南还有更多该死的人！ 皇爷来了，他拿什么交差，皇爷会怎么看他？ 皇爷会说，“一把没用的刀，韩伴伴，你留的时间够多了，骆养性该死了！” 可比这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若是他继续按节奏杀人，等皇爷露面，皇爷会觉得自己无能，自己就一点用都没了！ 可若是自己换了杀人的节奏，皇爷就会意识到自己在观察着皇爷的行踪，这点反而让皇爷更忌惮自己，自己会死的更快！ 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怎么做都会死的死局！ 骆养性咬紧了牙，强撑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前，颤抖着拎起桌上的酒壶，往嘴巴里灌去。 冷酒入喉，在喉咙里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胃里，可那点热气，根本压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出的冷意。 他颤抖地拿起另一壶酒，又灌了下去，可还是抖。 他想坐下来，却发现根本坐不住，他站起身来，却发现全身没了力气。 许久之后，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还有一张底牌，那就是整个江南士绅的底账。 打出去，江南士绅全得死，可他自己也得死！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皇爷会觉得他没有早拿出来，自己会死；江南士绅也不会放过自己！ 而除了这个，他唯一能保命的，就是让江南彻底乱掉，乱到皇爷必须用他的地步！ 可是只是这样杀那些小士绅，江南什么时候才能大乱？ 他知道张采在募兵，也知道张溥在签万民书。 猛然间，他怔住了！ 若是复社的核心领导层全死了呢？ 那复社会疯！ 疯了，就会不顾一切地往上扑！扑上来，皇爷就会用自己！ 许久后，他咬了咬牙，“今晚的任务，全部取消！” “能赶到的，全部去苏州！” 角落的阴影中，有道轻微的声音发了出来，带着一丝疑惑，“嗯？” “张溥在苏州。” “今夜，先杀张溥！” “我要让复社，立马就反！” 骆养性拿起桌上的那几封急报，扔进炭盆，看着火焰将急报吞噬。 火焰升腾，骆养性的手猛然稳了下来。 “我这辈子什么都试过...就是没试过不留后路的赌一把...”骆养性咬着牙，轻声给自己说。 窗外，天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