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朱成功

同一时刻，在那群大人物人心惶惶，南京整座城被消息炸成一片时，南京守备府附近的一座深院中，一个孩子端端正正坐在书房窗前。 他身形修长，眉眼清俊，坐姿却是一根松树长在了椅子上，腰挺得笔直！ 这是他在日本平户长大的习惯，母亲田川氏教的。 当时母亲说，你是大明人，大明人的腰，从来不弯！ 他记下了。 许久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纪效新书》放在桌子上，又叹了一口气。 他在看戚少保的兵书，只是这“束伍篇”，他怎么看都看不进去。 许久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院墙上，几名叔叔伯伯正趴在墙头上往外张望着。 看着那几名叔伯爬墙的样子，朱成功想起了他逃出郑府的那一夜。 天子的圣旨到了福建后，他父亲跟他说了许久，总归就是一个意思。 京城，不能去！ 可他却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偷偷翻墙跑了出来。 只是在他翻出墙，还没跑出两里地时，五十名叔叔伯伯就找到了他，带队的是他的族叔胡美。 胡美当时只跟他说了一句，“少爷，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 朱成功当时就明白了，自己能翻出墙来，是父亲已经默许了，甚至父亲当时就看着自己翻墙。 只是一个父亲没法子跟他的儿子说，父亲错了，你是对的。 有了叔叔伯伯们的随行，这一路上风平浪静。 “郑芝龙”这三个字，在江南还是有些份量的。 只是他刚到南京城口时，那名叫做韩赞周的老太监就亲自来接了他，并把他安排在了深院里。 族叔胡美说要等半个月再北上，郑森知道他们为什么逗留。 收集一些情报，见一些人。 只是他在到了南京的第二天，就去了一趟孝陵。 孝陵是太祖皇帝的陵寝，他作为郑家嫡长子，路过南京，理当去上炷香。 可到了孝陵，他却愣住了。 守陵的人少得可怜，稀稀拉拉几个老卒，在陵前扫地。 他问了一句，守陵的老卒叹着气，“京城出事了，孝陵卫能提得动刀的，都去保护陛下了！” 当时郑森正站在太祖陵前，老卒的话音落在他耳朵里，像是那块“治隆唐宋”的石碑在看他。 他无法想象，北边的局势已经烂成什么样了，才要调动孝陵卫入京！ 难道，北边已经快不行了吗？ 所以从孝陵回来后，郑森就没出过院子。 每天习武、读书，还专门让人找来了《纪效新书》，他得做最坏的打算！ 这本书，他读了六年，早都背熟了，可没有一次是像现在一样，恨不得把这些字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揉碎，重新塞进脑袋里！ 许久后，朱成功轻轻叹了一声，眼神落在书上。 “兵之贵选，尚矣。” 这六个字，是戚少保说的，可朱成功的脑袋里，却是那一千二百孝陵卫。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选兵的时候，那些兵知不知道自己会死，会不会怕? 只是在他的心神全部沉入那六个字时，门外猛然炸开一阵喧哗。 “少爷！”胡美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气喘吁吁。 “嗯？”朱成功被这猛然炸响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正好看到胡美从屋外冲了进来。 “少爷，走！去守备衙门！”胡美声音急切，脸上的刀疤都在跟着抖，那是早年在澎湖跟红毛夷拼命留下的。 “慢慢说！胸有激雷而...”朱成功的眉皱了起来，父亲一直跟他说，做大事的人不能慌。 可他话还没说完，胡美就快步走到他书案旁收拾那几本书册，嘴里还不停地往外解释着。 “少爷，都什么时候了，还面如平湖？” “南京要乱了，我已经跟韩公公说好了...这几天你就呆在守备衙门别出来！” “啊？”朱成功被“南京要乱”四个字吓了一跳。 难道北方已经失守了？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问询，胡美就拉着他往外走去。 门外叔叔伯伯们已经全副武装，像是在防守着什么天大的敌人。 “守备府发告示了！十六坊登记放奴！” “江南的万民书，成了谋反铁证！” “还有孝陵卫也回来了！” 郑森猛地怔住了。 孝陵卫！ 他们不是去了京城吗？怎么会回来？ 京城到底怎么样了？ “回来了多少人？”郑成功下意识脱口而出。 “算上梅春，十二个...” 朱成功愣住了，任由族叔拉着他往前走。 他从小在海船上长大，见过的死人不少。 海盗、红毛夷、朝廷水师，刀口舔血的日子他也见过。 可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战斗，会杀到这种程度！ 一千二百人，回来十二个？ 就在他已经完全呆住时，胡美的声音又飘了起来。 “天子把皇太极杀了！” 皇太极？ 父亲曾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说是一代枭雄！ 可是他后来问过很多叔叔伯伯，他们都说这个人是一条背主的狗！ 就在一行人护着朱成功刚到门口时，却猛然被门口背对的人影吓了一跳。 韩赞周穿着一身靛蓝布袍，正一个人站在门口，像个老门房。 “去这么多人做什么？”韩赞周回过头，瞥了一眼全副武装的郑家亲卫，皱着眉，“全副武装的，吓唬谁？” “只留胡美一块来，其余人都散了...天塌不下来！ 话音落下，韩赞周自顾自地转头走去。 朱成功轻轻瞥了眼胡美，发现族叔微不可察的点头后，才紧紧跟在这名老太监的身后。 只是刚走了一刻钟，胡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不是去守备府的路！ 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背对着他的韩赞周就像是身后长了眼睛，轻笑着，“轻松点...我带你们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绝对安全的地方？”郑成功的眉头也慢慢拧了起来。 在他看来，整个南京城，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守备府！ 难道南京城里，还有更安全的地方？ 一路的小巷，一路的无人，直至他看见了一扇极窄的黑漆木门。 韩赞周轻轻地叩了叩门，然后门从里面打了开来。 可让朱成功震惊的是，韩赞周却未进门，反而朝着门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腰弯得极低，这是种大礼！ 行礼之后，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三步，转身，慢慢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郑森愣在了原地。 他知道眼前的老太监是谁！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 司礼监出身，天子三千里外亲臣！ 统管南方内廷，监管孝陵卫，手握南京守备军、操江兵、十七亲军卫，江南所有军队，他说调就调！ 江南所有官员，见了他没有不低头的。 就在昨天，族叔还说去年南京六部有人想弹劾这个老太监，可折子还没递出去，第二天那个御史就被调去了云南，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整个江南，韩赞周不需要给任何人行礼！ 可刚才，他给这扇门里的人，行了个大礼！ 郑森的汗毛竖了起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爬满了他的全身，让他不知道该站还是该跪！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这扇门后面是谁！ 是整座天下，唯一一个需要韩赞周行礼的人！ 天子！ 老师跟他说，天底下最大的规矩，就是君臣。 老师还说，郑家在水上天下第一，可在天子面前，郑家就是一条船，船再大，也大不过海！ 他见过巡抚，见过总督，见过朝堂上下来巡视的钦差！ 而现在，他要见天子了！ 那个手握天下兵马，一句话就能让千万人头落地的天子！ 他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喉咙发干，手心里全是汗，想迈步，可脚却迈不动分毫。 直到里面传来了一道尖细的声音，“朱公子来了？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