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南京大乱（1）

三月十一，午时。 南京城已经全乱了。 朝会刚散，守备府的封城令就下来了。 操江营兵丁分赴九门，连东水关、西水关都去了人，长枪横在门洞，马队沿城墙巡弋，水关闸门落下，所有船只一律靠岸，不得出港！ 告示贴在城门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无守备府路引者，不得出入。 可封城令下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封不住了。 封城令传到时城东的士绅宅邸区时，几十家士绅的后门几乎同时打开，骡车、轿子、挑担，从街口涌了出来，往各门方向跑。 可各门都被操江营堵死了，出不去，出不去就用银子砸，直到砸出没有人能拒绝的巨款！ 废奴令的朝廷旨意传到城南的奴仆窝棚区时，上千个奴仆涌到街上，往守备府的登记点跑，要登记，要口粮。 可守备府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士绅们带着契跑了”，奴仆们就转身往卖身的府邸跑，要契，要说法！ 辰时末时，王大杨已到了赵府门口。 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怔住了。 赵府门口全是人！ 几百号人乌泱一片，堵在朱漆大门前，拍着门，喊着“放人交契”，有的往院墙上爬，有的已翻了进去。 府里猛然间里面传来了一阵叫骂声，打斗声，还带着女人的哭喊声。 门外的百姓们更慌了，他们砸倒大门，冲了进去。 王大杨个子小，等他冲进去时，前院已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赵府的家丁被百姓们按在地上打，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花厅的门已被撞了开来，几个奴仆冲了进去，翻箱倒柜，找契，找银子，找一切值钱的东西！ 王大杨心里惦记着他娘，在前院不敢逗留，穿过花厅，往后院跑。 后院里，赵家的几个管事正护着两辆骡车往侧门退，骡车上堆满了箱子，二管家赵禄提着一把刀，身后站着十几个家丁，跟先冲进来的百姓们正对峙着。 “谁再往前一步，别怪我刀不长眼！”赵禄嘶吼着，色厉内荏。 人群静了一瞬，可紧接着，有人捡起地上的砖块砸了过去。 砖块砸在一个家丁身上，家丁一个踉跄，带翻了骡车上的箱子。 箱子掉下，里面的银锭、首饰掉了一地。 人群怔住了，猛然间一声“抢”的大喝传了出来，然后无数人往前涌去... 赵禄挥刀砍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汉子，血溅在地上，可那人还没到地，他身后就涌上来十几个！ 十几个家丁被百姓扯住胳膊、抱住腿、按在地上打，骡车上的箱子已全被掀翻了，无数人正趴在地上将那些金银往自己怀里刨。 王大杨心里着急，来不及管这些，顺着那些仆役房一间一间找了过去。 直至推开第十七道门时，他才看到了他娘。 他娘正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 “娘！”王大杨嘶吼出声，迈前两步，就要将他娘从地上拉起。 他娘抬起头，看见他，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扑了过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大杨...大杨...他们...他们把契烧了！” “什么？”王大杨愣住了。 “赵家...昨夜就把我们这些奴的契全烧了...说是没有契，守备府就不认我们...我们就还是赵家的奴...” 王大娘哭的声嘶力竭，可王大杨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连站都站不稳了。 契烧了？ 他娘在赵府当了二十年奴，没有契，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守备府就不认！ 不认，就登记不了；登记不了，就分不到口粮，分不到田！ 那废奴令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赵家的人呢？”王大杨咬着牙，“我去抓他们，让他们去给你作证！” “赵老爷跑了...天刚亮就跑了...只剩下赵二爷护着院...” 王大杨攥紧了拳头，转身就往外走。 他娘的心更慌了，拉着他的袖子苦苦哀求着，“大杨，别去...咱不去好不好，咱们走，咱们走好不好...” “娘，你在这等着，我去找赵家的人，把契的事说清楚！没有契，就让他们再写一个！”王大杨咬了牙，甩开他娘的攥着袖子的手，转身往外跑。 “要是不写，我就拉着他去守备府！” 王大杨回到前院时，院里的屋门全被砸开了。 几个仆役把赵家的账册翻了出来，在院子里烧，火光冲天，烟灰飘得满院子都是。 但更多的人抱着衣服、被褥、家具，甚至是能看到的一切往外跑。 王大杨扫了一眼，看不到赵家的人，转身就往侧门跑。 他刚跑到侧门，迎面就撞上一群人。 十来个家丁个个背着细软，护着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正从对面往侧门冲。 中年人手里还提着一把刀，只是神色太过慌张，似乎连刀都拿不稳了。 王大杨瞬间红了眼睛，冲上前去，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袖子，“赵二爷，我娘的契呢？” 中年人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跑堂的伙计，脸色一变，用力的挥了下袖子，“什么契，滚！” “我是王大杨，我娘在你家当了二十年奴！你们把契烧了，守备府不认，我娘怎么办！”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家丁也围了上来，有人推了王大杨一把，把他推得踉跄后退。 “哪来的野种！也配这么跟我说话！”中年人骂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刀挥了下来。 可手刚挥起，王大杨身后就冲来十来个百姓，大喝着，“狗日的赵二，把田契交出来！” 中年人被声嗓子吓了一跳，刚挥起来的刀都掉在了地上！ 王大杨眼疾手快，顺势一滚，刀柄已被抓在了手心。 “赵二，把契交出来！要不跟我们去守备府说清楚！”十来个百姓大喊着往前冲来！ 可就在此时，赵二眼露凶光，连嘴角都在抽搐，朝后挥了手，“一群狗东西还想翻天？全杀了！” 十几名家丁全提着刀冲了上去！ 就在王大杨愣神时，中年人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朝王大杨刺来！ 王大杨下意识侧身，刀划破了他的胳膊，可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提刀的右手莫名向上挥撩，刀刃划过中年人的肚子，一直划到了他的脖颈！ 鲜血迸发！ 中年人怔住了。 他还手持着短刀，但头已经低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左手下意识的捂向脖子。 不过十息，他便重重摔了下去。 王大杨完全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杀人了，赵二狗死了！”一道声音从那十几个百姓中传了出来！ 十几个还在前冲的家丁被这嗓子吓了一跳，转头看来，纷纷一愣，然后转身便逃。 他们身上还背着细软，赵二爷死了，这东西就是他们的了！ “死的好！赵家的人就该死！” “快跑！官府要抓人！” 十几个百姓大喊着，四散而逃。 王大杨只觉得天旋地转，连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满是恐惧，“我，杀人了？” “契，怎么办？娘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