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苏州，五天

三月十二，苏州，酉时，知府衙门，案牍库。 火光已经弱了下去，那里已烧了快一个时辰！ 张采站在街对面，看着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身后的三百多家丁把整条街都封了。 街口两侧的铺子门板死死地闭着，但门缝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往外瞅。 “先生，烧得差不多了。”幕僚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案牍库的鱼鳞册、田税簿、历年清丈底册，全在里面了...我让人泼了三十几桶桐油，等烧尽了，一个字都不会剩下。” 张采没回头，只是盯着那冲天的火焰，轻笑了一声。 烧了就好。 这些册子留着，他怎么分田？ 怎么给那些跟着他的富户、士绅、官员、武将，那些跟着他起事的乡勇、家丁、流民发田契？ 只要册子没了，田就是无主之地，他说田是谁的，田就是谁的！ “去，把府衙口收拾出来，摆几张桌子。”张采转过身，火光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从炭盆里走出来似的。 幕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一喜，飞快地跑了出去。 他知道先生要做什么！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府衙门口就清理出来一片空地，摆了四张长桌，桌上铺了红纸，压了砚台，笔架上插着十几支新笔。 四张桌子后面，各坐着一个书手，都是从复社里挑出来的，字写得快，也写得清楚。 而在他们每个人的正前方，端端正正的放着一本刚装订好的册子。 《义军纪功册》！ 张采坐在最前面的一张太师椅上，接过家丁接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把人带上来！” ...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苏州一个做蚕丝生意的富户，姓段。 他双手被反绑着，被两个家丁压着，嘴里还塞着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挣扎过的。 张采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朝家丁挥了挥手。 布被扯了下来。 段富户在塞嘴的破布被扯下来的一瞬间，立刻破口大骂，“张采！你这条疯狗！你吃着大明的粮长大，你敢造反，你全家……” 可话音还没落下，他就被人一棍敲在了嘴巴上，瞬间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张采看着这一幕，脸色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老段，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你在这本子上签个字，再亲手杀个人...然后再捐点粮、出几个家丁，册子上记清楚了，你就是自己人！” 可他话音还未落下，段姓富人就挣扎着爬起，一口带着碎牙和鲜血的唾沫啐在了张采鞋子上。 张采盯着鞋上的血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眼神阴冷。 “不签？”张采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朝后挥着手，“拖到街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斩了！” “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附逆一栏，写“丝商段正义，抗拒义师，已被处决！”” 书手的笔落下时，段富户被推了出去，可他的大骂声却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着，映着府衙里的火光。 “张采，你这个无国无家的叛逆，枉为人子！” “老子就在地府看着，看着你们张家怎么死无葬身之地！” 无数躲在门缝里的人，咬着牙，看着这一幕，有的眼眶红了，有的眼神开始晦涩。 段正义被带下去时，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推上来。 起先还有大骂的，可段正义的人头，和他全家的人头被端上来后，那些大骂的人瞬间哑了嗓子。 有人颤抖地往前走去，在红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有人死死握住手里的刀，砍向那些今早被俘的镇海卫士卒。 一个姓周的中年士绅，手抖得握不住笔...可他看了看段正义的人头，又看向自己家的方向，终于咬着牙，在红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押。 不到一刻钟，红纸上就已经签了三十多个名字！ 而在那《义军纪功册》上，已写了数十页。 每页上都是某某某，处决叛逆几名，捐粮几许，捐银几许，捐家丁几许... 张采一直坐在那里，偶尔站起身子在四张桌子后看一圈，催一下书手，或者朝某个签得慢的人轻笑一下。 直至半个时辰后，随着签的人越来越多，被斩的人也越来越少... 整个苏州的中层士绅、底层大户几乎已经全签了。 张采看着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苏州的那些顶层士绅富户，昨夜他已经拿下了！ 那些官员参将，不愿意跟着他反的，人头已经挂在了城门口！ 只要将这些中底层的大户拿下，他就有了足够的筹码，足以整个苏州捏在手心！将整个苏州，和自己死死的绑在一起！ 这些册子上，会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会记着他们杀了谁，会记着他们捐了多少粮，多少家丁！ 只要这本册子流出去，天下人不觉得他们是被自己胁迫的，只会觉得他们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人！ 天下、朝廷、天子都不会相信他们是被迫的，所以他们只能和自己走到底！ —— 天色渐暗，张采终于又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府衙门口点起了几十支火把，把这一片照得通亮。 在这一片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在这几十支通亮的火把中，张采挥了挥手，几口大箱子被抬到了那些人头面前。 箱盖打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田契、房契！ 这些都是从那些不肯附逆的士绅、官员家里抄出来的！ “从今天起，跟着义军起事的，每人按功劳大小，分田！”张采看着箱子里的册子，大笑着喊了出来，声音传得很远，“杀一个附逆的，分十亩！出一个青壮跟着守城的，分五亩！” 街口的人群骚动了起来，连那些躲在门后的百姓，心底都开始发痒！ 那些跟着张采起事的乡勇、家丁、流民，原本只是被银子砸来的，心里多少还虚着。 可现在听到“分田”两个字，眼睛全亮了！ 苏州城外的田，最贵一亩值三十两银子，最便宜的也值十五两！ 杀一个人，十亩田，那就是三百两，最少也是一百五十两！ 这买卖，太值了！ 要知道，他们拼死拼活干一年，口袋里都落不下二两银子！ 而现在，仅仅是杀一个人，就够他们祖孙干四辈子了！ 人群中的骚动，在下一刻就变成了狂欢！ 因为张采拿出了一样东西。 田契！ “这是钱家的田！”张采站起身子，举起一摞田契高喊着，“三千亩！” “钱家不肯跟我们一起走！所以他只能去死！” “现在，这三千亩，是你们的了！” “是今日清扫太仓卫、镇海卫的兄弟们的了！” 有人大吼了起来，然后吼声瞬间连成一片！ 他们都是张家的家丁死士，他们要做第一批被那些百姓看见的人！ 要做所有人的榜样！ 有书吏搬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大吼着，“陈三四，杀叛逆二人，分田二十亩！” “当场过户！” 有汉子欢呼着跑了出来，接过一张田契，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嚎着，“先生，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越来越多的名字被念到，越来越多的人大叫着拿到田契，向着张采叩首！ 田契一张一张分了下去，拿到的人都在显摆，没有拿到的都在眼红，恨不得现在去抓几个人杀了！ 张采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用签名，用手上的人命绑住士绅、官员！ 用田契绑住底层百姓流民！ 这些拿到田契的人，就是苏州政权的既得利益者！ 苏州没了，田契也就没了！ 所以这些人往后守城，不是给他张采守的，是给他们自己守的！ 这，是将苏州变成铁城的第一步！ 可就在这漫天欢呼中，张采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因为他还要解决一件事，粮！ 今日，他已将常平仓的底子清出来了。 实存不过三万石，只够城里吃半个月... 可若加上士绅投献、那些死硬派的抄家，能多撑半个月... 他知道那些士绅富户们手里都有粮，可怎么让他们接着投献，是个大麻烦！ 总不能刚把别人拉上贼船就去抄家吧！ 就在此时，又有个幕僚凑了上来，递上来一份折子，压低了声音。 “先生，陈情书写好了。” 张采接过，只看了几眼，眉头又皱了起来。 片刻后，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念，你写。” “江南民力已竭，新政操切，士绅惶恐，百姓流离...” “臣等不敢抗旨，唯求朝廷暂缓废奴、清田，待江南安定，再行推广...” 张采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斟酌... 直至幕僚写完后，张采才接了过去，又改了两个字，再看了一遍，才点了点头。 “誊抄三份。一份送南京，一份送京城，一份送应天巡抚张国维。” 幕僚愣住了。 他实在想不通都已经反了，还写什么陈情书，这是陈的哪门子的情？ 可就在他眉头刚刚皱起时，张采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这份书，不是给天子看的。”张采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给那些还在观望的江南士绅看的...若是他们跟着我，那就不是造反，是为民请命...” “名分上，好听的多...” 张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南京六部里，北京六部里，那些对天子不满的人，也会拿这份折子当借口，在朝廷内部拖一拖...” “只要他们拖住了天子，咱们就有时间！” “只要五天，我就能把苏州捏死在手心！到时候，只要敢往南京出兵，江南必定响应者云集！” 幕僚愣住了。 他没想明白，可他也不敢问。 他跟着张采十三年，他知道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看眼前！ 可张采却不打算再跟他解释了，只是挥手示意他去办了。 许久之后，天色已经黑了，府衙门口的火把却烧得更旺了。 分田契的队伍还在排着，拿到契的人欢天喜地，没拿到的急得直跺脚... 上了纪功册的那些士绅官员，被亲卫带着，挨家挨户的开始收拢粮食，家丁。 张采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身后，幕僚又凑了上来，“先生，还有一件事...“ “太仓、嘉定那边的粮、银、兵器，已经开始往苏州运了...第一批三十船，今夜就出发...“ 张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看向城外。 那里还有一千二百人正在整编，应天巡抚驻苏州标兵！ 他今日派人去了，给那些人清了饷，又给开了五倍饷银。 带头的没点头，可地下的士卒们却点了头。 所以，带头的死了，士绅们开始领银子，开始被整编。 至于那些死硬派，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许久后，他转身朝张府走去。 今夜的事，有人操心。 而他要做的，就是再算一遍。 算一遍应天巡抚张国维在哪，算一遍天子在南京是什么情况，算一遍革左五营、张献忠走到了哪里，算一遍郑芝龙会不会答应他的请求... 算一下天子在江南有多少兵... 最后，再算一遍这条路该怎么走... 算一遍这条路能走多远... “堂兄，你看着吧。”他轻声说，“这条路，我会走的比你远。” “只要五天，我就能收粮、收丁、收兵，到那时，苏州就将是一座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