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南京平乱（8）

三月十三，酉时六刻。 朱由检站在正阳门城楼上，已经整整十个时辰了。 他的双腿早没了知觉，双手已撑在城垛上，把所有重心都往胳膊上压去，压得两条胳膊都发起了麻。 朱由检有些站不住了，可他还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 只要南京城还没平，他就还得继续站着。 只要他站在这里，南京城就知道天子还在！ 他抬起头，看向整个城内。 城里还有火光，还有喊声，但这座城的伤口，正在被一点一点缝合。 城下，一什一队的陕兵还在举着火把补刀清巷... 巷口堆着的尸体，有揣着棍棒的地痞、有趁乱抢粮被杀的流民... 十几个里正在守备营的带领下，带着坊内青壮把尸体往城外推，板车不够，就用门板抬... 那些还挂着“进士及第”的匾额，在此刻成了运送尸体的担架。 血水顺着门板缝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红点子... 有老妇跪在尸体旁边大哭，被路过的陕兵看见，没人赶她，也没人理她，只是瞥了眼她的手里没有武器，便从她身边绕了过去，往巷子深处清去... 窝棚区那边，二十四衙门的宦官们已经摆了四处废奴登记点，桌案上铺着号牌册子和印泥盒，可桌前却空无一人。 无数奴仆躲在房子里，伸着头往外看向登记点旁的火把亮光。 有半大孩子掀开房门，打算往那里走去，却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拽了回来，拉到了身后，关上了房门才轻骂出口，“不要命了？” 秦淮河上，画舫碎片和官帽还在水面上漂着... 一条翻了的小船底朝天扣在水里，船底上还趴着个人，一只手还绑着缆绳，河水把他的袖子冲得一鼓一鼓的，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城西方向，士绅宅邸烧成了白地，黑烟已转成了白烟... 废墟里有胆大的人影在翻找着东西，有的不知翻出了什么，塞进怀里鬼鬼祟祟的往外跑去... 更多的人却扒开烧焦的房梁，掀开散落一地的碎瓦，哭喊着寻找他们的家人... 许久之后，朱由检撑在城垛上，低头看向正阳门下方。 一圈的火把，把跪着的那些人照得极亮。 到目前为止，跪着的，只剩下七十多人... 剩下的，要么是人头摆在班列上，要么在南京大乱时早已经逃了... 朱由检看着那大片的空白，看着那些火把被风吹歪，映在那些跪着的人脸上，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南京城里光穿官袍的就该有五百多人，可现在呢，全加起来还不到八十? 太烂了！ 正在朱由检胳膊酸的发麻时，韩赞周躬身走了上来，声音干哑着，“皇爷...南京城里，有官身的人，都在这里了...”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韩赞周是什么意思。 整个南京城，已经翻遍了... 能找到的官，都在底下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张开了嘴，声音已经哑得让人听不清了。 “还有呢？” 韩赞周被朱由检这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眼眶猛地红了，声音也更轻了。 “皇爷，按照您的吩咐，二十四衙门的宦官都出去了，分到十六个坊，挨家挨户登记，发放领粮号牌...到酉时，登记了不到七百户……” 韩赞周躬着身子，轻轻抬头看了眼朱由检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 “各坊里正今夜都动了...” “有的藏粮，有的烧田册、地契、奴契...有的往密室里躲，有人派人出来打探消息...” “也有十几个里正找到了守备营，带着本坊的青壮往城外运尸体...” “老奴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了...” 韩赞周看着朱由检苍白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丝，才说出最后一个消息。 “城南窝棚区设立了废奴登记点，可登记点冷清的很，两万多奴仆没一个敢第一个上去...” “逃了的、没逃的士绅都在给奴仆传话，说“谁去登记了，谁以后没饭吃”...奴仆们被吓住了...“ 朱由检依旧双手撑在城垛上，依旧脸色平静，只是撑住身体的胳膊越来越用力。 身后的姜明武看到天子开始颤抖的胳膊，赶忙接过身后的姜汤，迈前半步，轻轻扶住了朱由检。 “陛下，先喝点东西吧...”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也没拒绝，只是端着姜汤的胳膊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他拼尽全力让自己不那么发抖，几乎是费尽全身力气，才堪堪将那半碗姜汤喝完。 他想起在大同时，和皇太极对峙时，他那是握刀的手，都没有这样抖过！ 可现在这是在江南... 比北方更烂！ 姜汤温热祛寒，仅仅过了片刻，朱由检便觉得身子里长出了一丝力气，轻轻叹了一声，连声音都没有刚才那么哑了。 姜明武见状，这才放下心来，接过了朱由检递来的瓷碗。 他是真害怕陛下又在这里硬熬。 看着天子的脸色红润了一丝，姜明武深吸了一口气，轻声汇报了起来。 “陛下，黑云骑已接管四十一卫仓和武库...陕兵一什一队清巷，到此刻共清了三十七条巷，杀地痞打行近两千...按照时间推算，明日早间会清完第一遍...” “只是武库丢了多少东西，没人说得清...那本就是一笔糊涂账，账册上记的和库里存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姜明武看着天子的脸色，半晌后再次开了口。 “皇爷，京营和卫所的底层军户，有人杀了自己的长官后纵兵劫民...昨日里，五军都督府三十二卫、城操八卫中，十三个卫所进城劫民了...” “只不过是长官劫民，还是底层军户劫民，没人说的清了...那十三个卫所指挥使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要么不见了...”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头那股恶心感，片刻后才轻声开了口。 “魏国公呢？” “候着呢...”姜明武一怔，朝身后的亲卫附耳轻声说了一句，亲卫便立马往下跑去。 不过片刻，魏国公徐弘基便跟着亲卫一路小跑冲上了城楼，纳头便拜。 “免了！”朱由检看着徐宏基已经跑歪的梁冠，再次深吸一口气，“勋贵呢？” 徐弘基一愣，立马明白了天子在问什么，可他依旧不敢起身，依旧跪着回奏。 “回陛下，南京城的勋贵，昨日跑了一大半，今日又死了一小半....” “现在在城内的，只有六家了...“ “跑了的，名字记了吗？” “回陛下，记了...一个不落...” “好。”朱由检转过身来，看向徐弘基，莫名的轻笑一声，“跑了也好...也正好断了朕的念想...” 看着朱由检的轻笑，徐弘基心中猛然一惊，慌忙再次开口，“陛下，应天府和上元、江宁两县的衙役，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不敢上街，躲在衙门里...” “还有五城兵马司的火甲，本来就是市民联防，现在也全散了...” 徐弘基不敢抬头，只是牙慢慢的咬死了。 这些事情，本该是应天巡抚张国维来报，可那家伙前几日不知受了陛下什么旨意，早跑不见了... 而他身为南京勋贵之首，佥书南京军府，长子徐文爵又升任了南京五军都督府佥事... 这些事情，也只能他来说了，这也是在变相的站队... 徐弘基微微抬头，看着天子平静的脸色，最终还是咬死了牙，颤抖的开了口，“臣斗胆说一句，南京的官僚机器，已经停了...陛下要办事，得另起炉灶！” 他知道，这四个字一出，他就再也不是南京勋贵之首了... 可是，他得活命呀！ “另起炉灶？”朱由检的眼神变了变，嘴里慢慢咬着这几个字，片刻后，才朝姜明武挥了挥手，“让义勇侯庞保明来见朕...” 身后有人快步退了下去。 可庞保明还没到，他的消息却先一步传了过来。 庞保明带着七百人守了城西军粮仓，拆了房子清了隔离带，军粮仓保住了，只是粮仓周围三条街已经拆平了... 除此之外，庞保明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昨日在城南粥棚闹事的人，是城东潘家的人；而账册上显示，朝会之后，潘家还献了一千石粮... 等庞保明今日查到线索赶到时，发现潘府已经快空了，族中大部分族人都已在昨日外逃了... 朱由检静静听着那些消息，许久后，在城楼上靠着垛口就地坐了下来，慢慢闭起了眼睛。 他知道，潘家绝对不会是个例... 这些士绅们，明面上给朝廷示好，暗地里却抵抗着新政... 整个江南，有多少这样的潘家？ 谁说的清，谁分的清？ 许久后，他苦笑一声，挥了挥手，“召韩赞周、刘若愚、曹变蛟、尤世威、王承恩、庞保明，还有刑部尚书高倬...” “议事...” 他苦笑着，心里疼的已经有些发麻了。 他刚进江南时，以为南京是江南的心脏，可在这里站了五天，才猛然发现了一件事。 江南，没有心！ 江南的心，已被士绅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