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扬州（9）

三月十三，亥时初刻。 扬州，知府府衙正堂。 宴席已经撤了。 桌案被推到两边，中间空出一块红毯地。 烛火的映照下，几十家扬州的家主、族长一个个脸色铁青，咬着牙，低着头，不敢说话。 府衙外的枪声、刀兵声、喊杀声每个人都能听见，谁都能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没人敢先开口。 程禄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连动都没动，身子底下的血渗入红地毯，又顺着地毯之间的缝隙往外爬... 孙可望依旧坐在主位上，面前还摊着《同谋者名录》，只是那双杀过人的筷子不时的夹起个花生米，扔在嘴巴里，慢慢的嚼着。 不时有谷城老卒快步迈入，大声汇报着府衙外的战况。 这是孙可望提前安排好的，而那些所谓的战况，自然也是有真有假... 只是那些消息，落在众位扬州的家主脸上时，一个个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 外面打到了现在，除了先出去的几队谷城老卒，其余老卒都已缩回了府衙，到现在为止连一铳都没放。 而正在打的人，自然是想他们活的人，和想他们死的人，这一点，他们想的明白。 片刻后，又一名老卒的闯了进来，“报！衙正门外，有人推着四架火炮已过街中，正对府衙大门！” “但是并未放炮，疑似威慑！” 孙可望抬眼看了看那人，轻轻点了点头。 这名老卒报的，是真实的消息，他认的这张脸。 “谁的人？” “回将军，没打旗号！”老卒被这么一问，也愣住了。 几十股势力在外面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可竟然没人敢打旗号... 果然是一群做惯了劫路营生的路匪水匪！ 孙可望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了门口，往外看去。 府衙大门紧闭着，门外火光冲天。 院墙上的老卒趴了一排，鸟枪、强弩、长矛，全都对着外面！ 而墙外面的鸟铳声、喊杀声，虽然一波接着一波，可竟然在慢慢变弱... 孙可望拧了拧眉头。 他明白为何会这样，天色太黑，所有人都分不清敌我... 可自己要的，就是天黑乱杀，再这样耗下去，等到天亮了，就不好收场了！ 孙可望转过身，看向满堂家主族长，内心嗤笑了一声，“既然你们不愿意打，我就再给你们添把柴！” 他慢慢踱着步子走了回去，又走到主座上坐了下来，看向同桌的几人。 扬州知府刘廷谏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盐业巨子汪交如坐立不安，脸色惨白，手已经不敢往胡子上搭了，只是不断的往门外瞥去，似乎想看看外面的战况... 陕西盐商杨作云手边扔了好几个装酒的葫芦，都已经喝空了，只是每喝空一个就有外面的随从送进来一个，也不知道他到底带了多少酒壶过来... 盐荚祭酒郑元勋依旧闻着那已经开始发蔫的鲜花，只是脸色有一股不太正常的晕红，身子也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孙可望看着四人的样子，眼神最终还是落在了那群瑟瑟发抖的盐枭族长家主身上。 “诸位，外面打起来了。”孙可望看着那群人，轻笑着，像是在拉家常，“你们的人，在打我的府衙...抬枪、鸟枪、强弩，还有火炮，家伙什比我的兵还齐全。” 孙可望嗤笑了一声，看向那几个嘴唇哆嗦着想解释的人，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不用解释...我知道不全是你们的人...” “可你们的人在打，这总是事实...” “告示上的字，你们也都知道...“若是有人围攻府衙，府衙内人全死！”” 他轻笑着，看着无数身子发抖的人，然后转头看向郑元勋，轻轻叹了一口气。 “郑先生，您是扬州人...扬州的盐商盐枭，您最熟...您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郑元勋猛然一愣，慌忙抬起头来，脸色的晕红瞬间退去，变成了一片惨白。 他瞬间明白了孙可望的意思。 他是“盐荚祭酒”，扬州盐商盐枭的话事人！ 孙可望这是要杀人了，在让他选让谁死！ 只要他选了谁，谁就是“谋逆同谋”，孙可望就能杀谁！ 到时候，扬州人会说是他杀的人，而不是孙可望！ 到时候，扬州人就不会再认他这个“盐荚祭酒”！ 而他若是还想做“盐荚祭酒”，就得有朝廷的人支持，就得有孙可望的支持！ 他会变成一条狗，一条朝廷的狗，一条孙可望的狗！ 他本来只觉得孙可望这个年轻人有趣，可现在看来，这人何止是有趣，简直有趣的要命！ 他咬着牙想拒绝，可猛然间看到了孙可望手中的那双筷子！ 就在一个半时辰前，那双筷子上沾了程禄的血！ 郑元勋身上的汗开始不停的渗出，连指尖的鲜花都被无意识的挫碎，可他的嘴还是张不开。 只要他开了口，扬州就不会再选他了！ 可他的沉默，却换来了孙可望的冷哼声。 “在我这里，不能全讲规矩，但也不能不讲规矩...” “你们听，外面的铳声还在响，朝着府衙方向放的！” “郑先生，堂内死三个人...你来挑。”孙可望盯着郑元勋的眼睛，那双沾血的筷子在手指间转动着，“半炷香，若是挑不出来，我就自己来挑，但只挑一个人！” 话音落下后，满堂死寂。 连杨作云都放下了手里的酒葫芦。 堂内无数牙齿打颤的声音响起，每个人都明白孙可望的意思。 郑元勋若是挑不出来人，那孙可望挑的那个人，就是他郑元勋！ 郑元勋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离他如此之近，低他着头，几乎是机械般的抬起手指，随意的朝着堂下指去。 可他的手指刚抬起来时，一把短刃就扔在了他面前。 铁器落在磁盘上的清脆声响，像是死亡的钟声，敲的所有人心头一紧。 “郑先生，请吧。”孙可望头也没抬，堂外里面冲进来十来个谷城老卒，拖着浑身服软的郑元勋往堂下走去。 那把短刃，还被其中一个老卒带着。 郑元勋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原以为只是要他指三个人，可现在看来，是要他亲手杀人！ 要他这个“盐荚祭酒”的手上，沾上盐商盐枭的血！ 而现在，他被四名谷城老卒拖着，刀尖顶在他的后腰上，他几乎是木讷的从堂下那些人中指了三个，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指得是谁！ 有人大喊着求饶，可却被谷城老卒掌了嘴，拖了出来，押着跪在堂中。 两名老卒摁着跪在堂中的盐商，两名老卒将短刃塞进郑元勋的手中，然后抓着他的手，不顾他的反抗，朝着跪着的盐商狠狠刺了下去。 盐商惨叫着倒下，短刃拔出的瞬间，鲜血溅满了郑元勋洁白的素袍，像是阎王在他身上摁下的血手印。 直到第二个盐商倒下时，郑元勋脑中还在发懵。 然后，他感觉到谷城老卒抓着他手腕的手松开，浑身一轻。 等他回过神来时，堂中已多了两具尸体，第三个还跪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郑元勋手里还抓着短刃，刃口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下意识的以为孙可望放过了他，只杀两个就够了，可孙可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的骨头都似乎被冻住了。 “郑先生，最后一个人你自己杀...” “要是下不去手，我就让别人替你代劳了...” “可若是别人杀了，我可能就忘了郑先生还坐在这把椅子上...” 郑元勋木讷的抬起头，看向主桌上的孙可望。 烛火映照下，那张脸不难看，也不帅，可在那张脸上，他竟像是看到了一个披着人皮的鬼，让他不敢生出半丝反抗的力气。 他是“盐荚祭酒”，他从来不需要自己杀人！ 无论他想谁死，有无数人抢着帮他杀！ 他需要做的，只是赏花，只是焚香，只是观月，只是一切和雅有关的事情！ 可现在，他得在生和死之间，挑一个！ 几乎只是在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短刃狠狠地刺入了最后那名盐商的脖颈！ 短刃抽出时，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看着那人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人死不瞑目的眼神，突然感觉到一阵反胃。 可他不能吐，他是“盐荚祭酒”，是扬州的门面。 他硬撑着站着身子，然后就听到了孙可望的大笑声。 “郑先生，你选了一条对的路！” 孙可望站起身子，掰开郑元勋的手，取下那把短刃，看着剩下那些族长家主大笑着，“他们三家的份额，除了必须上交朝廷的，剩下的大家分！” 堂内有人还在颤抖着，有人的眼神却亮了。 扬州这次会死很多人，这意味着盐引的份额会重分！ 只要自己选对了路，未必不能做“盐荚祭酒”，未必不能做“盐业巨子”！ 就在这时，有老卒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割下那三个人的头颅，快步往外跑去。 半柱香后，无数老卒齐声大喊着，“奉“盐荚祭酒”郑元勋之命，尔等围攻府衙，现斩杀三名主谋者，首级在此！” 声音传到大堂时，郑元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自现在起，扬州已无他容身之所，他再想继续做盐业的生意，就只能做朝廷的走狗！ 杨作云微微抬起头，看向孙可望的背影，眼神中露出一丝震撼。 这个家伙看着年纪不大，但对人心的把握，简直恐怖！ 他太明白孙可望为何要杀人了！ 三名族长死后，那些想上位的，会意识到他们对府衙的围攻是有效果的，只要让围攻继续下去，只要围攻的更加猛烈，下一个死的，就极有可能是他们的族长家主！ 他们这些二房、三房、庶出，就能重新获得家族的话语权，获得私盐、盐引的份额！ 而那些想拼死护着家主、族长的死士，则会认为是他们保护不力，让那些叛逆对府衙内的人造成了威胁！让府衙内的孙可望误判，惊慌下杀了三名族长！ 为了护住他们的族长、家主，他们要反杀回去，最好让一支弩箭、一颗铅子都不要落在府衙内！ 几乎就是在杨作云看向孙可望的瞬间，府衙外的声音忽然停止。 然后更大的呼啸声随之冲来，一同伴着的，还有无数人的高呼。 片刻后，火炮声响。 几乎是在火炮声响的瞬间，堂内无数人的脸上露出一股绝望。 火炮的声音响起，标志着整个扬州城的战斗，将进入白热化！ 剩下的，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 这个流寇出身的孙可望，仅仅用了一张请帖，用了四颗人头，就让整个扬州城自相残杀！ 盐业巨子汪交如浑身颤抖，连声音都结结巴巴，他看向扬州知府刘廷谏，声音发着抖，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杨先生，他们...什么时候...能打出一个结果来？” 扬州知府刘廷谏慢慢睁开了眼，瞥了眼孙可望，眼神中满是震撼，他声音更轻，“我不知道...可是，再打下去，扬州就毁了...” 堂内死寂。 杨作云看着孙可望嘴角露出的笑意，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落寞。 “毁不了...” “死人死到一定份上，活着的就知道该怎么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