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李岩下淮安（2）

要说他们是兵吧，可他们身上的甲胄武器，乱七八糟的，拿什么的都有，穿什么的也都有，活像一群刚聚起来的路匪... 可若说他们像匪吧，可他们一个个的动作却极其专业，像是训练过无数次一样... 正在这时，李仲从前面走回来，手里提着一把腰刀，扔在了李岩面前。 他刚打算开口，却瞥见了李岩被包扎好的左臂，又看了眼还躲在李岩怀里抽泣的红娘子，视线最后落到了自己的还在流血的右臂上。 许久后，李仲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想说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长吁短叹的坐在了乱石堆上，从怀里掏出一截布条，用牙咬着自己给自己包了... 李岩看到二哥的样子，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慌忙捡起那把刀，伪装成自己有事做。 刀是好刀，刀身上还刻着“白堰”两个字，百炼钢。 现在这个世道，能用百炼钢铸成的刀，其持有者起码是个千户... 看来这个“过天星”要么杀过千户，要么他就是某位大人物养在这里的路匪... 正在李岩大拇指刮着刀刃皱眉时，李牟、李友两人，一人拿着弓箭，一人拿着捡来的长枪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李旺、李允、李参、李栋、李沐几个人。 李岩看着这几个族兄弟安然无恙，心里慢慢踏实了下来。 李家在杞县是书香门第，可李家的孩子从五岁起就得上两堂课，上午读经，下午练武。 李岩自己是举人，箭术在杞县能排前三；李仲力气最大，李牟箭法最准，李友最小，可一手枪法却是师承名师，在杞县都能排上号！ 李岩他爹活着时常说，李家子弟读书是为了明理，练武是为了守理；明理不练武，就是书呆子；练武不明理，就是莽夫... 他当时年龄小，听不懂，就边吃糖葫芦边跑去问他大哥。 他大哥当时看见了他手里的糖葫芦，眼神一亮，朝他伸手，他摇头。 然后他大哥就把他揍了一顿，揍完后一边吃糖葫芦一边训斥鼻青脸肿的他，“看到没，读书是为了讲道理；练武是为了跟不听道理的人讲道理！” 临了临了，大哥将吃完糖葫芦的那根竹签在他手里一塞，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懂了没？” 李岩想着以前的事情，嘴角刚露出了一丝笑意，就猛然被面前突然出现的铁塔壮汉吓了一跳。 “咦...你这是打仗还是逃难？”铁塔汉子声音里露出一丝鄙夷，“怎么出门还带个婆娘？” 红娘子还在抽泣，猛然被这话一激，抬起头来，眼神刚一发狠，就猛然看见是那个单骑冲击五百路匪的猛人，瞬间连眼神都清明了。 看着红娘子看向李岩的眼神，又看着李岩看向红娘子的眼神，孙守法心里有了底。 他一屁股坐在李岩旁边，从腰里摸出个水囊，拔了塞子，先自己灌了一口，才递给李岩。 “喝两口，暖暖身子。”孙守法朝着还围在李岩周围的十来个人挥了挥手，“去找我的兵，跟他们要粮！” 李仲愣住了，半晌后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疑惑，“要粮？” 要知道，现在这个天下，谁有粮，谁就是大爷！ 对方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给自己粮呢？ “刚带着人去把路匪的老巢端了...我的人知道粮在哪...去吧去吧...”孙守法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转头看向李岩，“听你的口音，河南人氏？” “谢壮士救命之恩。”李岩这才回过神来，拿着水囊就往下跪去，可还没站起身，就被孙守法一巴掌压住了肩膀，瞬间只觉得肩上像是担了一座大山！ 李岩挣扎不动，只能双手抱拳，胳膊上的伤口又扯得他呲牙咧嘴，“河南杞县，李氏一族。” “杞县李氏？”孙守法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开了口，“李亮是你什么人？” 李岩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人还知道大哥的名字，虽然身在野外，不知是敌是友，但毕竟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又李氏所有人，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头，“李亮正是我家大哥，我是他的四弟李岩。” “好小子！”孙守法大笑着一巴掌拍在李岩肩膀上，差点把李岩拍得缩了半寸身子。 “崇祯八年，曹将军带我们追击高迎祥，路过杞县时，李亮给了我们三千石粮！” “好小子，怪不得看你眉眼相熟，原来是故人之弟！” 李岩被这一巴掌拍得只觉得全身骨头都断了，哆嗦着打开水囊喝了一口，却差点被呛死了过去。 这他娘的，酒壶里装的是烈酒！ 而且，崇祯八年的那件事自己也知道。 大哥当时送了三千石粮，接粮的是那位小曹将军，跟面前这个铁塔汉子有什么关系，怎么自己就是故人之弟了？ 这关系攀的... 然后就在下一瞬，他就想起了面前这人是谁。 “铁鞭震关中”，孙守法！ “孙将军，你这些人，不像是刚凑起来的。”李岩咳嗽了好几声，才赶忙岔开了话题。 孙守法这才大笑了起来，满是自得。 “小友眼力不差，我这一千四百多号人，七成是流民，三成是沿路收的散兵游勇！” “从陕西一直凑到了这里，刚凑起来的时候，也是一群扛锄头的...” “后来一路走，一路打；碰上山匪就打山匪，碰上溃兵就打溃兵...打赢了，俘虏收编！” 李岩愣住了，他没想到名震关中的孙守法会落魄到自己拉队伍，不过他自然也不会把这想法说出来，所以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满脸疑惑，“拿打仗练兵？还有，万一打输了呢？” “练兵场上练一百回，不如上阵杀一回！” “我手下这帮人，头一回见血的时候，一半腿都软了...一路打到现在，现在看见山匪跟看见粮袋一样，眼珠子发绿！”孙守法大笑着，咧着嘴，牙都呲出来了，“再说了，有老子在，怎么会打输？” “不瞒老弟，我们一路上的粮食，全是劫山匪的...”孙守法看向正在打扫战场的那些青壮，叹了一口气，“这兵荒马乱的，有钱也买不着粮食...一千多人，凭什么能活下来，还不是凭山匪的粮养着的？” 李岩已经完全呆住了。 短短几句话，他的身份就已经从“故人之弟”变成了“好小子”，又变成了“小友”，最后竟变成了“老弟”，再这么聊下去，估计就得烧黄纸拜把子了！ 还有，什么叫劫山匪，什么又叫全凭山匪的粮养着？ 合着你才是山匪头子？ 正当李岩头顶开始冒汗时，孙守法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记得杞县李氏，满门文武皆修...” “老哥也不瞒你...我这一千四百多号人，能识字的不到二十个，会算账的就三个！” “你们跟我走，管粮，管账，管文书...干不干？” “我现在是漕运参将，要去淮安，去见天子义弟、靖远侯李定国，你去不去？” 火光下，李岩的脸都黑了！ 老子杀人了你知不知道，老子还反了官府，是从大狱里逃出来的！ 你现在拉着我去见天子义弟，这不是在要我的命吗？ 还有，李定国不是流寇吗，怎么成了天子义弟，怎么就成了靖远侯？ 李岩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可孙守法盯着李岩的表情，又瞥了眼身边的红娘子，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两声，朝着红娘子招了招手，往旁边带了七八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红娘子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 孙守法看着红娘子快步跑到李岩身边，再次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战场上去了。 一个时辰后，战场已经扫完了。 山匪的那两百多具尸体被拖进山沟埋了，兵器盔甲也都分发完毕... 他麾下几百青壮正列着队，前往山寨中收拢粮食、金银等战利品... 孙守法蹲在火堆旁，看着那册子上狗爬似的名字，微微叹了口气，将册子重新装进了怀里。 这是战死的那些人的名字、籍贯。 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人。 自己得把他们的名字带给天子！ 许久之后，李岩被红娘子扶着走了过来，坐在火堆旁，将那个装酒的水囊还给了孙守法。 “孙将军，李家的人跟你走。”李岩叹了一口气，盯着火堆，“只是孙将军，能不能告诉我你跟红娘子说了什么，为什么她铁了心要我跟你走？” 孙守法看着李岩，又看了眼满脸通红的红娘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跟红娘子说，国公曹变蛟是他兄弟，天子还和他见过面，他能让天子给她和李岩赐婚。 红娘子当时说，李岩杀人了... 孙守法笑着说“杀的好！” 最后，红娘子还是不放心，说天子万一不答应呢？ 孙守法当时叹了一口气，说“天子一定会答应的。” 因为他知道，大同城里，还有一位红娘子。 天子一直觉得，他欠着那个红娘子... 许久后，孙守法轻轻叹了口气。 夜空下，篝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