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扬州（11）

三月十四，巳时四刻。 扬州城，炸了！ 起因是一个收夜香的杂役。 他是一个盐商的远房表亲，在知府衙门里已经干了六七年了。 今日天色微亮时，他推着粪车从后门出来，被门外遍地的尸体吓了一跳，只是粪车已经推出来了，再推回去也不合适。 于是他咬着牙往前走，可刚拐过巷口，就被七八个人给绑了。 然后府衙里面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昨日进去的老爷们全死了，除了郑老爷、陈老爷...” “那个将军还说了一句什么“盐引作废”...其他的我也不清楚，这句话也是听别人说的...” 不过半个时辰，这两条消息就像是长了腿，从府衙后巷跑到了彩衣巷，又从彩衣巷跑到了扬州全城，最后一直往城外跑去... 消息传到程府时，程槚正闭着眼睛盘算这一切。 从孙可望的请帖下来时，他就计划好了一切。 程府一共三房，他是族长，也是长房家主，手里捏着程家六成的私盐份额；剩下的四成，三房占了三成，二房占了一成。 所以当孙可望的请帖下来时，本该是族长的他去赴宴，可他却点了名，让三房最吝啬、最贪的程禄去了。 他当时给三房说自己身体不适，让三房去一趟，也好在扬州盐枭面前露露脸... 三房当时想着全扬州的士绅盐枭都在那里，也出不了什么事，就点了头。 可程槚心里却清楚，程禄这一去，必然会死！ 因为孙可望虽然披了层官皮，但骨子里还是流寇，他一定会玩“士绅献饷”那一套！ 程禄最贪最吝啬，必然会惹恼孙可望。 后来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料，三房的程禄死了，二房也找过来！ 可他当时却摇了摇头，说“全城的族长都在里面，要是伤着他们就不好了…再等等…” 然后二房气冲冲的回去了，二房里性子最急的程虎也和他想的那般，带着人冲了出去！ 三房死了人，也去了一波人... 他当时想着，无论二房三房打赢，都会伤亡惨重，他大房的位置会更稳！ 稳赚不赔！ 可程槚万万没想到，孙可望竟然那么狠，竟敢把全扬州的盐枭族长全给宰了！ 当“盐引作废”四个字落在他耳中里时，他两眼一黑，差点栽倒下去！ 扬州不比其他地方，更不比淮安！ 其他地方的核心是田、是粮；淮安的核心是漕运；可扬州的核心却是盐！ 漕运断的是“粮路”，人不会死；可扬州的盐政一旦断掉，那断的就是全城人的“活路”！ 扬州盐业的根底是“纲法”，是“根窝”！ 盐商被被编入商纲，获得世袭的运销特权！ “窝本”，“盐引”本身就是可以买卖、抵押的资产！ 盐枭、盐商的财富不是箱子里的白银，不是堆在库中的粮食，而是“窝本”，是“盐引”，是他们建立的运销网略，是他们的水匪路匪护航体系！ 孙可望杀光了族长，可“窝本”和“盐引”不会自动转移到他孙可望手里，反而会变成一堆“无主凭证”！ 这是露在太阳下的金山！ 没有人不会疯狂！ 就在他差点栽倒时，猛地被他身边的长子程蛟扶住了，他顾不得脸上的失态，猛地挥开长子的手，大喊着，“快，把二房、三房的人给我叫来，现在就去！” 程蛟愣住了，看向脸色惨白又满脸大汗的父亲，满是不解。 “爹，昨日不是要杀二房三房的人吗？”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程槚咬着牙，将长子往外推去，“快去快去！” ““盐引作废”，你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他看着儿子懵懂的表情，几乎是在往外吼，“从现在起，扬州所有的盐引，全是一张废纸！” “咱们屯的那些盐引，已经一文不值了！” 程蛟被父亲一推，还是没想明白。 盐引已经存在了三百年了，哪是一句话想废就能废的！ 可父亲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双腿一软，差点倒了下去。 “盐引废了，可盐还在！盐田还在！盐船还在！盐路还在！”程槚站起身来，眼眶充满血色，大吼着，“以前盐引是朝廷的，所以盐是朝廷的！现在朝廷不要盐引了，那盐是谁的？” 程蛟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拍脑门，转头就往外跑去，“谁手里有盐田盐船，盐就是谁的！” 看着长子快跑出去的背影，程槚身子一软，再次跌坐在椅子上，声音里发着狠，“程家手里有扬州两成的盐田、一成的盐船！” “以前朝廷攥着盐引，程家永远只是个盐枭！” “可现在盐引废了，只要程家能在这乱局中站稳，扬州盐业，就有程家一大块！” 程槚深吸一口气，他已经能想得到这四个字传出来后，扬州将面临着怎样的动荡！ 可他毕竟是扬州最大的盐枭，只是片刻后，他就咬了咬牙，看向了自己身边一直站着的死士。 “去，联络扬州所有没去赴宴的士绅、盐商、盐枭、还有各卫所的世袭武官！” “告诉他们，孙可望这个流寇杀光了扬州的族长家主，现在还要废了所有人的盐引！” “扬州盐业已经完了，可扬州人还在！” “就说我程槚说的，扬州的事，扬州人自己说了算！” “从今天起，扬州不再听朝廷的！谁想保住盐田盐船，就跟我程槚站在一起！” 亲卫飞快的跑了出去，程槚站起身子，在堂中焦急的踱着步，许久后才猛然像是想起什么，大喊了一声，“去，去城外，调所有水匪、路匪进城！” “还有，传令程小七，让他带着麾下五百路匪，从库中支取火药炸药，把那支陕兵给我拖住，起码拖到天黑！” 又有人飞快的跑了出去。 半刻钟后，程家二房、三房全部到了大堂。 半刻钟后，两房的主事人又一脸兴奋的冲了出去。 他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调动所有麾下的水匪、打行、死士全部入城！ 然后扶持他们大哥做扬州盐业的盟主！ 孙可望手里只有两千人，只要全扬州剩下的盐商盐枭联合起来，孙可望绝对不是对手！ 再然后关闭城门，城外三千陕兵，绝不可能攻陷城防坚固的扬州！ 到时候，张采在苏州反，他们在扬州反！ 万一事成，别说扬州的盐业，就是全天下的盐业，都得听他们程家的！ 看着两位弟弟一脸兴奋的走出门去，程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端起冷茶，猛灌了一口。 若是在一个月前，他绝对不敢反...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张采在苏州反了，江南多数地区都在观望... 而张采的密信中说，北方六省的闻香教教众将反，革左五营、张献忠都在下江南... 最主要的一点是，这两日，南京来了太多逃难的大官... 天子在南京，南京都能变成人间炼狱... 这说明，朝廷，已管不住江南了... 冷茶下肚，可程槚的心却慢慢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