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扬州（17）

三月十四，未时整，扬州城，南门！ 安江门上，火光冲天。 守南门的盐枭死士有七八百号，城外还散着几百路匪，把着吊桥和官道。 可这些人大半都是各房各支挑剩下的，胆子小、本事差、在家族里排不上号，才被扔到南门来充数。 那些不怕死的、想挣功的、憋着劲要给自家挣一份盐引份额的，早一窝蜂全涌去了北门。 因为程家的信使从巳时起就在城里跑断了腿，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程公的五百死士正在北门官道上节节狙击陕兵，对面旗帜招展看着唬人，可被断桥断路拖得寸步难行，半天挪不了二里地...陕兵也不过如此！” “只要咱们守住北门，等陕兵锐气耗尽，出城反冲一波，杀的人头就是盐引，就是地盘！” 那些大房二房庶出的死士们，连带着城外涌进来的水匪路匪，一听这话，眼珠子全绿了，一窝蜂的就往北门挤！ 那里人又多，北门又厚，守在城墙上往下打，既安全又有功劳拿！ 剩下的那群爹不疼娘不爱的，就被分到了其余几门和水关... 一刻钟前，来南门的这波人还蹲在城楼底下赌着钱，骰子在碗里转得叮当响，旁边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头目靠在城墙上扯着嗓子吹牛，说得唾沫横飞。 “等陕兵来了，老子一刀一个！” “哈哈哈，谁不知道崔二爷的威武！”一个小匪在旁边满脸堆笑，伸着脖子，“崔二爷杀官兵，那是一刀砍一个！可比起崔二爷杀姑娘的本事... 话音落下，一群人都哄笑了起来。 那个姓崔的头目把手伸进裤裆里挠了两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兴奋。 在进城后，他第一时间就掳了几个小娘子，锁在了一处民宅里...等今天晚上，他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随着这句恭维的传开，南门的气氛越来越轻松了。 谁都知道陕兵在北边，要打本门，这南门是最安全的地方！ 等到北门打完了，他们跟着吆喝两嗓子，到时候分功劳时，北门吃肉他们喝汤，汤里不也得有二两油水？ 就在他们的大笑声中，三百多个身穿短打劲衣、绑着红布的人跑了过来，有头目抬头瞥了一眼，只觉得面生，可也没往心里去... 扬州城内几百股死士打行，城外上百股水匪路匪，加起来得有三四万人... 他不可能认得全，只不过三百多号人的势力，在扬州这片地已经能排得上号了，他下意识的喊了一嗓子，“兄弟，哪路的？” “自己人...”有人在奔跑中大喊着，用的是地地道道的扬州口音，“程家三房的，跟着程虎老爷...” “程虎不是二房的吗？”有头目下意识地多了句嘴。 “三房的...兄弟你记岔了！”冲来的自己人依旧大笑着，转瞬间已冲到了城墙下。 “是吗？”头目皱了皱眉，可还没再次开口，就被对面的话给吓了一跳，“程家给你们发了多少银子？” “钱家也在发钱呢...跟他们的，每人三十两！” “是吗？”头目一惊，还想着要不要去钱家再领一遍银钱，那三百多人就冲上了城墙，混入了人群中。 冲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着，观察着城墙、垛口、瓮城，还有上面的所有人影... 可没人起疑，因为所有城外的路匪水匪第一次登上城墙后，就是这种表现，像是一个没进过城的土包子！ 未时整。 守鼓的老卒打着哈欠，举起鼓槌，用力的往更鼓上砸去！ 更鼓第一声沉闷的声音刚响，整个南门，却在瞬间大乱！ 一个刚上来的路匪模样的人，竟猛地转过身去，左手一把扣住身边那个盐枭头目的后脑勺，右手短刃已从他后颈扎了进去，往前一送，刃尖从喉咙里透出来。 那个头目上一瞬还在笑，可笑到一半，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嘴里咕噜咕噜的往外冒血，手往前抓了两把，膝盖一软就往下栽去！ 杀人的猛地拔出短刃，转身就往其他人杀去！ 短刃上还在滴血，刃面上还泛着一层微微的薄光，那是刀刃上面抹了桐油，捅进人体时不会被血液黏住！ 几乎是在更鼓响起的同一瞬，城楼底下、城门洞两侧、瓮城中，三百把短刃同时亮了出来。 守南门的盐枭死士还没反应过来，那些“自己人”就成了阎王！ 刚才还给自己分饼吃的“同乡”，刚才还在给自己递酒喝的“三房小子”，刚才还在听着自己大骂陕兵的“兄弟”，在一瞬间就突然翻了脸，一刀扎进了自己的心窝子！ 无数人低头看着胸口冒出来的刀尖，到死都没想明白！ 有人转身想跑，可这里人挤人，还没跑出两步，身后的短刃就跟了上来，刀刀直刺要害，显然是杀惯了人的老手！ 有人大喊着“敌袭”，可下一瞬就有弩箭射来，钉在他的嘴巴里，连他要喊的话都一块堵了回去！ 前后不过五十息，南门城楼上，七八百的盐枭私兵就倒了一两百，剩下的全慌了！ 有人抽出刀来想要拼杀，可所有人落在他的眼睛，都是一模一样。 一样的短打劲衣，一样的长相，甚至连胳膊上的红布都一模一样！ 而更多的人，开始逃了！ 他们本就是各族里，胆子小、本事差的人，来这里不过是来充数，在这一刻，他们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字。 “逃”！ 有人大喊着“逃命”，往城内冲去！ 在他身后，是无数抱着相同想法跟着逃窜的人！ 只有两三百人，还在拼死抵抗，他们都是程家的私兵死士！ “进瓮城！开城门！放吊桥！守住！” 有人大喊着，一刀捅死已经瘫在地上的守门卒，然后和几个兄弟一起抱住绞盘往反方向转！ 铁链哗啦啦地响，千斤闸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在他们身后，是数声爆炸声，是火光冲天！ 是他们给城外发出的信号！ —— 北门拱辰门上。 程松正站在城头上，双手撑着垛口，踮着脚往北边官道上张望。 远处官道上，程家五百死士的旗帜还在，稀稀拉拉地排了一两里地，时不时放一阵铳，点燃桥下的炸药... 而远处那群陕兵正举着旗帜走走停停，行进极慢！ “看见没！”程松拍着城垛，朝身边几十个盐枭头目大笑着，“程公的五百人拖了三千陕兵两个时辰！”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陕兵的战斗力都是吹出来的！” “咱们人多，又有主场之利，未必没有胜算！” 一帮头目跟着笑，可笑声还没结束时，城南方向猛地腾起数道火光！ 火光将城南那片地照得通红，浓烟卷着往上翻，隔着整个城都能看见！ 场面瞬间安静！ 程松的嘴还张着，牙齿还露在外面，可笑却僵在了脸上！ 因为那起火的方向，正是南门方向，是南门城门楼子方向！ “难道，南京来人了？”程松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南京... 可南京来扬州，要过镇江；镇江有他们的人，南京的兵断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偷过镇江！ 而且南京还在乱，从哪调兵来扬州？ 难道是陕兵？ 程松转头看去，城北官道上，程家五百死士的旗帜还在，陕兵的旗帜也还在... 那南门是怎么了，程松想不明白！ 城头已经炸了锅，几十个头目同时趴到朝南的垛口上，伸着脖子往南看... “让人去看看！”有人大吼着！ 而各家的几十名亲卫，都在往南跑去！ 程松扶着垛口，眼神落在官道上那些陕兵的旗帜上，脸色越来越青。 因为他猛地想到一种可能！ 若是陕分了两路，一路在城北陪他们演戏，另一路突袭南门，那南门靠什么挡？ 靠那些各家不要的水匪路匪，还是靠那些混日子的私兵？ 那里倒是有程家两三百死士，本意是让这些外人先杀，程家的人往后缩一缩，保存实力... 可两三百死士，哪里是陕兵的对手！ “调人！”程松猛地嘶吼了起来，声音都劈了，“北门的人调一部分去南门！” “南门不能丢！丢了，咱们全得死！” 可他话音落下后，几十个头目都朝他看来，却无一人动弹。 程松愣住了。 北门上百股人，各家各府的，各房各支的，城外投过来的水匪路匪，加起来有七八千人！ 可这些人各听各的，谁能服谁？ 更何况，北门城外就是陕兵的旗帜，他们在这里是一定有战功拿的，凭什么去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的南门，把战功拱手让出去？ 除非，他们得了真实的消息，确认南门来的是陕兵！ 可那时，陕兵入了城，他们以上打下的优势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