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虎大威入扬州（5）

同一时刻，南门大街。 虎大威站在一间酒楼的三楼窗台后头，半边脸上都是血。 街面上的仗，已经僵了半个时辰。 他这边推不动，盐枭的人也冲不进来。 盾阵前头那一段街面，尸体堆得比人还高，一层压一层，后头的人踩着尸体往上冲，冲到盾墙上就往下倒。 破壁队已经打进了几十间铺子的二三层，可盐枭死士实在是多，清一间，隔壁又冒出人来。 他带的一千号人，已经折了一百多，伤了两三百，连他的脸上都被铅子咬了一口！ 盐枭死士们死的更多，可他们的人太多了，死了一茬又往上填一茬！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盐枭的虎蹲炮、佛朗机炮弹药基本上都耗尽了... 他们冲的太快，大多都没多带预备弹药... 而自己一方，缴获的这些铁疙瘩的弹药也快耗尽了... 就在这时候，亲卫猛地大喊了一声，伸出手指朝外指去！ 虎大威擦了把脸上的鲜血，趴在窗框上顺着亲卫的手指方向看去，只是一眼，冷汗就冒了下来！ 盐枭死士后阵上，竟然有人往前推着两门火炮，身后跟着的推车上，还堆着十几个火药罐、铅弹和几捆火绳！ “把盾阵轰开！轰开！”有人站在火炮前大吼着。 虎大威身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可就在这时，火炮前头有人转过身去，按住了炮车！ “我操你妈的，不能放！” “你他娘疯了，不放拿人命死夯吗？” “放你妈，火炮一响，这条街都得烧着！”摁炮的人大喊着，“老子的人还在里面，他们怎么出来？” 话音落下后，十几个人也冲了上去，摁住炮车，大吼着，“放你娘，前面是我大爷的盐仓！” “对，不能放！老子的人还在铺子里！” ... 十几个人大吼着，可这些话一说出来，后阵就吵开了。 盐枭死士不是一家的。 程家的人最多，可也有郭家的，有黄家的，有许家的，还有各房各支自己拉起来的家丁打手。 这些人往日里就多有龌龊，此刻虽被程槚拧成了一股绳，但毕竟各藏了心思。 他们是来抢战功、抢盐业份额的，并不是把自己家当都往这个无底洞里砸的！ “我家的窝本还在这条街上，炸了街，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个旁支的子弟大喊着，对着正在塞火药的人就推搡了过去！ 然后在这一直都在死人的战场上，两边的推搡很快就变成了动手！ 而小规模的动手，很快就演变成更大规模的混乱。 平日里的龌龊事，在这一瞬间像是全被翻出来了一样，刀子互相捅着对方的肚子，比跟陕兵捅起来时还恨！ 火药车还停在那里，每当有人想点火药时，就被其余人捅穿了心口。 南门大街后街，瞬间大乱！ ... 虎大威站在三层楼上，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是从底层杀上来的军卒，大大小小的战斗，也是经过无数次了！ 可在大战中，敌方内讧，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见！ 人生的大落大起，来的太快了！ 可在转瞬间，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后街的那些火药罐，决不能点着！ 要不然，大火一起，还在街中、两侧商铺中的陕兵，得死一批人！ “传令，第六、七、八哨从铺子后巷往街尾后巷绕，掩护第九、第十两哨把那几个火药罐带回来！” “绝不许点着！” “还有，楼里的那两门佛郎机抬走，子铳带上！” 亲卫愣了一下，“将军，子铳只剩六发了！” “够了，三轮足够撕开口子了！” —— 一刻钟后，街尾的斜巷里，几十名陕兵被掩护着，从铺子后头绕了出来！ 打头的两门佛郎机被四个兵抬着，炮口朝前！ 盐枭后阵那几百人，还在互相对砍，手感正热！ 在无数盐枭死士的大喊声中，两门佛朗机炮同时轰鸣！ 子铳里的铁砂铅子泼进人堆，一梭子便扫倒十几二十个。 盐枭死士们被打得懵了一瞬，大家都拿刀互砍的好好的，这炮是谁放的？ 可就在他们愣神时，佛朗机炮的子铳已经装填完毕，第二轮炮声随即响起！ 就在无数人震惊的目光中，在无数人的大喊中，所有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十几颗铅子打在了一面盾牌上，冒着火星子砸在了那两辆火药车上！ 铅子镶进火药罐，然后一声猛烈的爆炸冲天而起！ 紧跟在后的，是一声更加巨大的轰鸣声！ 火光冲天，围在炸药周围的几十个人瞬间被掀上了天！ 一起被掀飞的，还有街边的几座铺子！ 虎大威站在三层木楼上，看着这一幕脸都绿了！ 大火点燃了后街两侧的木楼，顺着风在往南跑，烧得比人跑得还要快！ 后街两侧的木楼中，不时有人满身大火，哀嚎着往下掉去！ 街内、两侧木楼里还在死斗的盐枭死士们被这猛然冲天的火焰吓了一跳，无数人扔下手里的刀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着。 有人想往北冲过还未燃起来的大火，有人想往南顶，有人想从两侧铺子钻过去往后巷绕... 可此刻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无数人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找生路，整个南门大街，瞬间挤成一锅浆糊！ 在他们的眼中，后面是火，前面是陕兵的盾阵，两侧的铺子里不时还有冷枪放出... 四下无门！ 南大街南段，陕兵们还结着盾阵，死死的顶着那汹涌而来的人群！ 那些盐枭死士们翻过尸堆，冲向盾阵，然后死在盾阵之前！ 无数大吼声、哀嚎声，火舌卷过木楼的噼啪声，在这人挤人的南门大街上撞击着！ 虎大威的脸彻底白了，第一个念头从他脑子中冒了出来。 “完了！” 可这个念头还没冒完，他的嘴就已经张开了，“传令，全军往南门撤！退回瓮城，快！” “盾阵断后！弓弩手上城墙！快！” “后队先走，前队顶着！” 号声响起时，陕兵按着“丁一”队形快速后撤，轻伤兵被扶着、被拖着，重伤兵被架着、被抬着... 那些只剩下一口气、眼看已经活不成的士兵，咬着牙拔出短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自己的脖颈... 在这种情况下，多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就多一份拖累，大军后撤的速度就会慢一分！ 街道两侧的屋子在大火中已经开始垮塌... 塌下去的屋顶把火一压，压出满街的火星子；火星子被风一卷，贴着街面开始往南滚... 南方用的藤牌都浸过桐油，此刻被火星子滚过，瞬间就烧了起来，藤牌开始往中间卷，只剩下一个圈子... 而那些藤牌上的火，又点燃了尸体上的衣服，点燃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用掉的火药！ 盐枭死士们更慌了，他们大叫着扔掉身上的火药火铳，寻找着生路。 可就在这时，有人大喊了出来，“陕兵退了！” 这声大喊声落下时，无数人先是一愣，然后就疯了。 人潮从街上往前撞去，撞在尸体墙上，撞在盾墙上！ 盾墙被倒下的尸体一砸，往后退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而盾手后藏着的刀手枪手，已分不清自己捅出去的刀枪是刺中了敌人，还是刺中了尸体！ “顶住！”虎大威目眦尽裂，从三楼跳到了二楼上，又从二楼跳到了街面上，抢过一面盾自己就往上顶去！ 身后的亲卫们被虎大威吓了一跳，有样学样的往下跳去，抢过盾牌就继续顶！ 在这群最精锐的亲卫盾阵下，被挤得连连后退的陕兵盾阵这才堪堪顶住！ “后面的一队退，二队顶！二队退后，三队顶！”虎大威的亲卫们高呼着，“看旗，看旗！” 在无数盐枭死士冲击下，虎大威带着亲卫们顶在最前面，后面的盾手一排排往下换，换到第七排时，火就烧到了盾阵前头百步！ 虎大威只觉得热浪袭来，而他距后面的瓮城只剩下五十步！ 五十步外的瓮城城墙上，陕兵已站了满满两排！ 第一排抛射出箭矢，后退半步，第二排就往前半步继续顶；第二排抛射出箭矢，后退半步，第一排就着前进半步接着抛！ 在两侧的商铺上，还有二十多个陕兵咬着牙往下射着箭矢，掩护着他们的主将撤退！ 当虎大威终于退进瓮城时，无数人躲在城门后，大吼着关上城门，然后扶着他们的主将就往城墙上跑去！ 瓮城的城墙只有两丈三尺高，比主城墙矮了一大截。 当虎大威站在这里时，身子已经脱了力，可他扶着垛口往北看去时，也被这惨烈的一幕吓了一大跳。 整条南门大街上，从街尾到街头，已经连成了一片火河！ 火河上头是往天上冲去的黑烟，火河里头是无数在火光里跑动的人影！ 无数人影在火光里打着滚，挣扎着，惨叫着，然后渐渐便没了声息！ 无数盐枭死士冲到瓮城底下，大吼着，嘶喊着，看着身后的火焰越来越近，迎接他们的，却只有头上的箭矢！ 许久之后，虎大威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火河里的人影重重叹了一声。 瓮城紧挨的几间铺子被侯老将军拆了，虽说当时是为了绕路，但却在阴差阳错间，给瓮城修了条隔离带，让大火烧不到瓮城... 这是这几千盐枭死士，经这一场大火，能不能活下来一千都难说...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虎大威咬着牙，慢慢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