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定扬州（2）

亥时初刻，陕兵已分成二十三支百人小队，六支分守北门、西门、南门，九支在城中巡逻，高呼着“闭户安民”，清缴着那些还未逃出扬州的小股水匪路匪。 剩下的八支，则开始分守盐仓粮仓武库... 虎大威带着一百陕兵，脸色铁青。 他本意是打算将全城水关、城门全给封了，然后将剩下那些盐枭、路匪水匪一个一个拎出来杀... 可当时他说完后，侯老将军却瞪了他一眼，说“凭咱们这些人，清不了扬州...” “你以为扬州是淮安？” “淮安是运军，是士绅，是富户！扬州是盐枭、是豪族，他们手里还有能打的人，真把他们逼急了，到时候两败俱伤，还怎么清漕，怎么定扬？” 最后在侯老将军的安排下，陕兵留了水关、东门，专门让扬州富户、盐枭、打行、流匪往外逃... 按侯老将军的说法，先把城内稳住，剩下的慢慢杀... 在虎大威前面不远处，王绩、王士琇几人并排走着。 王绩一直跟着侯老将军，虎大威给侯老将军讲南门战况时他就在旁边，也自然清楚烧南门大街的火药是盐枭带来的。 陕兵本为了抢火药保证南门大街不被烧，可阴差阳错下，火药爆炸，引发大火... 队伍中的教谕官还在大喊“杀民者死，劫民者刑”，王士琇不时回头看一眼沉默的巡街队伍，不时看下这支队伍将自己的干粮塞给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也慢慢放下心来... 可同一时刻，知府衙门正堂中，还坐着三个人。 扬州知府刘廷谏、陕兵老将侯世禄、清漕副使孙可望。 虎大威带人巡街去了，杨作云带着他的人去请郑家的长子了，侯供极带着人去巡守盐仓粮仓去了，刘文秀则是带着谷城老卒拱卫着知府衙门。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堂内气氛有些诡异。 两千谷城老卒，还剩一千四百多；三千陕兵，还剩两千三百多... 而扬州盐枭的人，精锐尽失，其余的也死了近一半... 整个扬州城里，谁都清楚，双方都没有力气再组织一场大规模的战斗了... 而随着程家长子的死亡，扬州盐枭们彻底认栽，各在找各的退路... 而大战已完，剩下的就只有两件事了。 怎么分功，怎么定扬！ 就在侯世禄刚到府衙时，孙可望还拿出了那个“公议”册子，打算将双方的功劳钉死，可侯世禄一句轻飘飘的“论功自有天子、自有兵部”，便将孙可望堵了回去... 而现在，扬州一些盐商都来献册了，队伍在衙外排了三四百步，可他们还没定下谁去接手这件事... 就在一刻钟前，孙可望站起身子，说自己身为督漕副使，可以接手此事，可侯世禄又摇了摇头。 “无论谷城老卒，还是陕兵，都是客兵...可以打仗，却绝不能参与政务...” 这是侯老将军的原话，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于是事就卡在了这里。 这些事，本该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去管... 可这次的扬州大乱中，盐使司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连总理两淮盐法太监杨显名都不知所踪... 到这会，盐使司已经找不到一个活人了！ 这样的话，这个问题就落在了扬州知府刘廷谏身上。 可整个扬州城，刘廷谏指挥的动的，不到五个人，他拿什么去接手！ 在这诡异的安静中，侯世禄轻轻叹了一口气，“刘知府，在座三个人，只有你是文官，这副担子，得你来扛...” 刘廷谏低着头不吭声。 孙可望是清漕副使，他也能扛。 可孙可望是怎样请宴的，是怎样杀人的，是怎样逼迫那些盐枭族长家主的，他是亲眼所见！ 让这样的人去收册，扬州会再乱一次！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扬州也付不起再乱一次的代价！ 刘廷谏的眼神纠结了半天，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老夫担了...可在担之前，老夫还得说一句...” “扬州盐务谁代管，盐荚祭酒谁暂代，现在就得定下来...” “要不然，老夫扛不动这副担子...” 堂内又安静了。 孙可望、侯世禄这两个脑子里都长着十八个圈，都在瞬间明白了这个知府是什么意思。 谷城和陕兵清的漕，那是功劳... 可万一定扬定不好，那就是背锅的活！ 这家伙，是让双方给他分一点清漕的功，好在万一自己定扬定不住时，还能拿功劳换一条退路！ 侯世禄抬起头，盯着刘廷谏看了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刘知府所言有理...” “天子就在南京，今日报信，后日就有回信...这两日，扬州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 “扬州盐务，刘知府找个人面子上挂着，杨作云在幕后代管...他在扬州做了三年生意，这块他熟...” “至于盐荚祭酒...”侯世禄的眼神落在孙可望身上，“就让刘文秀来代管吧...” 他轻笑了一声，像是解释，“按大明律令，武职不得干预民政...盐荚祭酒虽不是正式官职，但涉及盐政、商路、税课，也是民政...” “陕兵都是武职，孙将军又是督漕副使...能做这个位置的，就只有刘文秀了...” 孙可望咬着牙，拳头攥得死紧。 他不知道他哪里得罪了这个老将军，为何他在处处针对自己！ 他知道侯世禄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将刘文秀和自己分割开来！ 盐业必定会被并入国社，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刘文秀做了“盐荚祭酒”，势必会留在扬州！ 而他孙可望，还要继续清漕，到时候，身边就只剩下自己了！ “孙将军以为呢？”侯世禄看着孙可望铁青的脸色，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杨作云烧街是为了救他孙可望，可到了最后，这个锅是自己背了！ 这件事，自己肯定得算在孙可望头上！ 孙可望几乎是咬着牙，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既如此，定扬的事，刘知府主持，杨作云和刘文秀配合便是！” 侯世禄愣了一瞬，明白了孙可望的算计。 定扬的事，谷城也有功劳！ 可这个功劳自己能给刘文秀，却不能给他孙可望，所以侯世禄轻笑了起来，“理该如此...至于孙将军，除了淮安扬州，其他的漕还没清...淮安那边李侯爷还等着你回去议事...” 这话说的客气，可意思却很明白。 扬州的事，你不用管了。 你在扬州的功劳，也就到此为止了！ 孙可望的眼神越拧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青。 昨天此时，他坐在这里，用一双筷子杀了程家的人，他以为扬州他坐稳了。 可仅仅一天后，他才发现偌大的扬州，连他的一张椅子都没有！ 那他的算计，他杀的人，算什么！ 许久后，孙可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怨气压回了心间。 眼前的老将没抢他的功，只是用所有人都能听的懂的道理和规矩，将他赶出了扬州。 就冲这一点，他就没有发火的理由。 孙可望再次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站起身子，到底没有再说话，反而往府衙外走去。 这一次他输了，不是输在他不精于算计，而是输在在大明官场中，他说了不算！ 从艾能奇找他的时候，他能猜到天子要做什么了。 那这样的话，义父也该下江南了！ 义父下江南要做什么，他也清楚！ 或许，他该去那里，把战功杀出来！ 当他走出府衙大门外时，各房献册的队伍已排到了街口。 不远处，杨作云正带着一个年轻人快步往前走来。 火光下，那个年轻人眉眼和郑元勋倒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