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秦帅安心

三月十五，酉时六刻，谷城以东三十里，石花街。 秦良玉骑在一匹枣红老马上，马鬃被汗浸成一绺一绺，鼻息喷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拉得老长。 身后一百多白杆兵老卒，人人双马，马蹄裹布，刀枪用毡子包着，旗号收在囊里。 秦良玉怀里还揣着沐天波的信，看着不远处的张献忠军营，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她从京城往四川走时，在襄阳碰到了沐天波派来的信使，信上洋洋洒洒写了不少话，但重要的只有两条。 “沙定洲拥众日盛、滇南诸土司多被侵逼...” “老将军若回川，滇事或有可商...” 秦良玉想着信上的那几句话，轻轻的皱了皱眉，夕阳将她的满头银发染上了一层淡红，。 从京城出发前，天子许了她一百五十万两饷银，说重建白杆兵需要钱，让她拿着随便花，不够了就写信！ 她苦笑了一声，天子有钱了，可压力全到了她这边。 天子不了解白杆兵是怎么来的，可她身为白杆兵主帅，可太清楚了。 白杆兵的核心骨干是秦、马两家子弟，兵源基础大部分是土家族、中间还搀着苗族... 天子一开口就是许她重建三营，又许了马祥麟再建三营，再加上原有的三营兵马，这就是整整九营！ 而按朝廷经制，一营是一千五百人，这算下来得一万四千五百能打的，敢死的士卒！ 可她去哪里去凑这么多人... 真是天子张张嘴，大将跑断腿... 而现在，最精锐的八百白杆兵回来一百多，再加上原来的底子，加起来也就三千出头... 可这三千人怎么变成一万五千人，是个大麻烦... 还有，天子说的那个“太祖托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当时看出来了天子在骗她，天子一直拿她当长辈，所以骗她时跟自己的小孙子骗自己没两样，一眼假！ 可那个箱子，那些空白诏书，连带着天子私印都在石柱，这些东西又做不得假... 所以她让让马祥麟先回了四川，又让谭稳带人去京城接银子，自己则是带着从大同战场上撤下来的白杆兵老卒绕了路，专门来了一趟谷城。 那份密信上有三个张献忠义子的名字，她必须得亲自来谷城看一眼，才觉得心安。 可今日午时到谷城时，才发现张献忠已经带队往东跑了，她又赶了大半天，现在才看见张献忠的军营。 就在秦良玉微微皱眉时，探马回来了。 “老将军，来人了，三百骑，打着张献忠的旗号，离咱们不到三里。” 秦良玉勒住马，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她原以为张献忠会派个义子来，可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这来的三百骑也是讲究，是在迎接她，也是在试探她。 “列队。”秦良玉抬了抬手，身后有一百老卒自动列成两队，跟在秦良玉身后，慢慢往东走。 夕阳下，对面的三百骑也慢了下来，居中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壮汉子，半旧的铁甲，腰间挎着刀，脸上那道从耳根到下巴的旧疤在暮色下格外显眼。 张献忠！ 直至两队人相距二十步时，双方才同时勒住了马。 张献忠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在秦良玉马前站定，抱拳拱手，嗓门洪亮，“秦帅！谷城受抚部张献忠，给老将军接风！” 可他声音刚落下，眼神却落在了秦良玉的身上。 秦良玉身上并未披甲，反倒是自己披了铁甲... 两相这么一比，好像自己就弱了半头。 秦良玉倒也没吭声，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亲卫，走到张献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嗯，比老身想的精神得多...” “秦帅比末将想的还硬朗。”张献忠往前小跑了两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连脸上的旧疤都跟着动了动，“大同那一仗，末将听说了。” “秦帅带的白杆兵硬撼白甲护军，末将佩服。”说这句话时，张献忠是发自骨子里的尊敬。 无论双方是何种关系，身处何阵营，只要宰那些小野猪仔，他张献忠都恨不去前去帮帮场子！ “你消息倒灵通...”秦良玉看了眼张献忠，轻声笑了笑，自顾自往前走去。 张献忠的三百骑看着秦帅过来，纷纷一愣，得了张献忠的点头示意后，赶忙往两侧靠去，让出了中间的道路。 “干我们这一行的，消息不灵通早死了...“张献忠跟在秦良玉身后半步，伸手朝着前面指了指，“秦帅，末将在前面备了点酒席，还请秦帅赏光...” “好说。”秦良玉也没客气，自顾自的往前慢慢走，张献忠跟在后面，也在慢慢走，距离始终卡死在半步，不远不近。 在他们身后，是远远跟着的一百骑白杆兵老卒，是三百骑谷城老卒。 若是从远处去看，还以为是秦帅来视察军营了... 二人走了约莫三四十步，张献忠扭头扫了眼身后，见最近的随从距离他们已经有二三十步远，这才压着嗓门轻声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唠家常。 “秦帅可见过了天子？” “嗯，见过了。”秦良玉知道张献忠想问什么，却只回答了一声，不再开口了。 张献忠一看秦良玉这样，哪里还不知道她是在装傻，可实在没法子开口问，只能点了点头，像是漫不经心的再问了一句，“听说天子给秦帅兵马了...给了多少兵？” 秦良玉微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反倒轻笑了一声，“张将军在谷城，养了多少兵？” 话音落下后，张献忠哈哈大笑了一声，不敢去接，可秦良玉越不说他想知道的，他的心里就越刺挠。 狗娃去了京城后，虽然艾能奇回来过，虽然狗娃也给他写了信，可自己心里老不踏实... 他想了无数个日夜，都没想明白为何天子会高看这两人一眼，为何天子会知道他们两人的名字？ 他原以为是天子想拿这两个人捏住他张献忠，可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可能... 艾能奇是天子禁卫营营副，狗娃更是封了侯，漕运总督！ 哪有给人质实权的？ 半晌后，张献忠终于是忍不住了，态度也恭敬了下来，“秦帅，我这次东进，是奉了...” “打住！” 可他话音还没落下，就被秦良玉挥手打断了，“老身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在张献忠震惊的目光中，秦良玉缓缓的转过了身子，看着张献忠轻轻叹了一口气。 “张将军，你养了两个好义子...”秦良玉轻声笑了笑，然后拍了拍张献忠的肩膀，“不对，是三个！” 张献忠瞬间松了一大口气，然后眼神慢慢软了下来。 三个义子，那除了狗娃和艾能奇，就还有一个！ 而他们两个去京城的事，刘文秀从头到尾都知道，那就说明天子本来是想找狗娃、刘文秀、艾能奇三个人的！ 至于刘文秀为什么没去，他养大的义子，他怎么会不清楚... 刘文秀这个老好人，是担心自己身边无人，也在担心自己会迁怒狗娃和艾能奇... 哎，真是难为他了... 许久后，秦良玉转过身子，往前继续走去，轻轻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张献忠奉了谁的令，要去哪里，她猜得到... 她也知道张献忠的顾虑... 谷城那些人，是跟着张献忠从陕北一路杀出来的，十个里面能死七个，好不容易在谷城有了个落脚点... 张献忠这一去江南，心里也在怕天子会不会把这些人给编了，给散了，给杀了... 李定国在淮安杀了多少士绅，绝了多少人的户，这件事，张献忠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怕... 可他还是派了孙可望、刘文秀去了江南... 甚至今日早上，他自己也带着剩下的人出发了.. 许久之后，秦良玉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回慢慢走去，“算了，老身还要回石柱，你张将军的酒，下次再喝吧...” 话音落下时，张献忠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终于完全退去了。 在西南，没有人不信秦帅的话，也没人敢不信秦帅的话！ 张献忠看着秦良玉转身离去的背影，恭恭敬敬的双手抱拳，躬下身子，直至那些马蹄声已经完全消失，再也听不见了，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等再抬起头时，张献忠脸上已露出了笑容。 身边有老卒跟了过来，一脸的疑惑，“头儿，秦帅大老远过来，就为了跟你说几句话？” 张献忠笑了笑，没有回答。 秦帅来不是为了跟他说话的，是在替天子说话。 秦帅是在告诉他，天子是真的看着你的三个义子，哪怕你张献忠反了，你的三个义子都不会有事... 秦帅是在告诉他，天子不会杀你，你可以放心东进！ 秦帅也是在告诉他，为了你三个义子，你也得听天子的话！ 许久之后，张献忠再次长叹了一口气，跨上战马，往军营方向慢慢踱去。 他自认为自己见过无数次生生死死，可这次天子的操作，他竟然有些看不懂... 在这慢慢黑下来的天色中，张献忠的自言自语声慢慢响了起来。 “狗娃，老子这辈子没怕过谁...可老子这次真有点怕了...老子看不懂天子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