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官匪（2）

朱由检站在路边，看着曹变蛟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了那几具穿着绸缎的尸体。 血已经渗进了官道上，凝成了暗红色浅壳... 家丁们跪在尸体旁边，依旧低着头，依旧咬着牙轻声抽泣...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中猛然升起一丝无力感。 在这个时候，身穿绸缎的人带着银子田册往句容跑，他能猜出来是为了什么... 过了句容就是镇江，镇江往东，就是常州、是苏州... 而跪着的这些人，是那些富户的家丁、奴仆，可他明明已经下旨免了奴，还给他们分田，让他们耕种，给他们免税，为何他们跪惯了的膝盖还是不愿意往直了站！ 朱由检看着这群人，越看越无力，最后索性直接坐在了马车前，落了个眼不净心不烦。 一个时辰后，官道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曹变蛟一马当先，身后十几骑围着一匹跛脚马，马上还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七品官的官袍已经洗的发白了，官帽戴得还算是端正，只是双手被麻绳绑着，他两只手抓着缰绳，身子跟着跛脚马上下颠簸，连背挺得都没那么直了。 片刻后，曹变蛟翻身下马，将人从马上提了下来，往前推了一推，又快步往前小跑了几步，双手抱了拳，“皇爷，人带来了...” 朱由检听道那人的脚步踉跄了两下，嘶哑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臣，句容知县钱朝彦，见过陛下。” 朱由检抬起头时，先看到了他的官靴。 官靴前头开了个口子，露出灰布袜，再往上，是袖口磨出毛边的官袍，是眼窝极深，颧骨极高，嘴唇已经干到裂出好几道口子的一个中年人。 第一眼看去，不像个知县，反倒像是个饿了三天的教书先生。 在他头顶上，还飘着一朵小小的金云。 【钱朝彦，字仲昭，崇祯十年进士，黄道周弟子，复社成员，清廉自守，长于实务，性好专断，不避权贵。】 【明亡后，闭门隐居，立誓不从清廷为官；1659年，郑成功、张煌言发动“长江之役”，为城中内应...】 【拒绝清廷赈济，饿死家中...】 朱由检盯着那几行金字看了半晌，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松绑，搬个小凳子，倒杯茶...” 这样的人，大明欠他一条命... 他是真的下不了手去杀... 钱朝彦也愣了一下，他被抓来时已经抱了死志，可猛然间被天子松绑、赐座，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片刻后，直至曹变蛟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才接过曹变蛟递来的温茶，一脸发懵的坐在了朱由检对面... 朱由检看着他喝了口热水，然后静静地等着，等着这个知县先开口。 许久后，钱朝彦直着的腰终于轻轻弯了下去，坐在凳子上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微微叹了一口气。 “陛下，那些衙役在官道上的事，是臣派的，也是臣下令的，求陛下罪止一身...”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朱由检的冷哼。 “你还知道“陛下”两个字？”朱由检看着钱朝彦弯下的腰，只觉得一股无名业火从心底直接窜了出来，气的他张口就骂，“你真是丢了进士的脸！” “衙役劫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你给朕来好好说说！” 钱朝彦终于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的眼睛，咬了咬牙，“陛下，那些富户，是从南京逃出来的...南京大乱那两天，臣在句容城里看着....” “城外官道上，一车一车的富户往东跑...他们跑的时候，带着从南京运出来的银子、绸缎、粮食，带着家里的细软，带着几十个家丁奴仆护着。” 钱朝彦不等朱由检打断，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已平静了许多。 “陛下在南京清田、废奴、抄家....这些富户不往北边跑，不往乡下跑，偏偏往句容跑...” “句容是南京直辖的八县之一，是驿道要冲，他们跑过句容，就是镇江、就是常州、就是苏州！” “陛下英明，自然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跑...那是因为他们不想交田，不想放奴，不想让新政这把刀落在他们头上！” 朱由检依旧面无表情。 钱朝彦说的这些，他都明白，可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所以你就劫他们？” 钱朝彦沉默了半晌，将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狠下了心，声音也轻了许多，“陛下，臣不是想脱罪...《大明律》里，臣做的事是死罪，从做这件事开始，臣就知道了结局...” “可臣实在是没钱...” “句容县在册田亩八十万，富户士绅占了八成...崇祯十一年蝗灾，颗粒无收的又占了六成...” “富户的税收不上来，可县衙要管驿传，要管治安，要管流民...南京大乱之后，逃到句容的流民，臣数都数不过来...这些人要粮，要粥，要安置，要弹压...” “可县衙的库房里，上个月只剩了十七两银子...” 朱由检的眼神慢慢暗了下来。 南京城里的银子已经堆成了山，可仅仅距它六十里的句容，却因为银子的事，要让一个县令去劫道？ “陛下，臣不敢给陛下哭穷...” “县衙有衙役，可衙役的饷银，是县衙自己发的...县衙没钱，衙役就没饷...没饷的衙役，就得自己找钱...” “臣来之前，他们找百姓拿，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卖儿卖女...” “臣来之后，找士绅给他们要饷...可陛下下了废奴令、清田令，士绅们正恨着朝廷，哪里还舍得再给臣银子...” 钱朝彦顿了顿，嗓子都带了一丝哭腔。 “句容没有卫所，臣手里没钱、没人、没兵...” “句容县衙的胥吏，一个个跟士绅勾着手，臣让他们办差，他们说“知县大人，这事得问过某某老爷”...臣问他们，是我这个知县说了算，还是某某老爷说了算？他们说，“谁给钱谁就说了算”，可臣身上哪有银子呀...” 钱朝彦苦笑了一声，“臣手里倒是有一份新政的圣旨，可圣旨没法自己长出银子来...” 看着面前的知县，朱由检刚才还堵着的怨气慢慢的散了。 剩下的事，不用说，他也清楚了。 南京大乱，扬州大乱，镇江又封了城，多少人都在往外跑... 这些知县要安置流民，要补粮仓，要施粥，还要给下面办事的胥吏发饷，银子就成了最大的难题。 可天上掉不下银子，想要新政，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也真是难为了眼前这人了... 就在这时，钱朝彦将茶碗放在面前，然后站起身子，后退两步，整了官袍，扶正了帽子，朝着朱由检跪了下来。 “陛下，臣自知死罪，可臣问心无愧！” “求陛下赐死，以正国法！” 官道上瞬间安静了。 曹变蛟站在后面，嘴巴张了张，可最终还是没说出话；翁之琪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艾能奇迈前一步想要求情，却被姜明武一把拉住了。 朱由检盯着看着钱朝彦，牙齿慢慢的咬了起来。 他知道钱朝彦做的是对的！ 一个刚上任两年的知县，夹在胥吏士绅之间，想让他做事却不给他银子，这是在为难他！ 而且，这不是他的错，这是江南这个地方从根子上烂了！ 杀了他，换一个知县，照样是没钱没人没兵，要么跟士绅胥吏绑在一起，让句容更烂；要么就是和他一个下场！ 可他身为知县，让衙役在外劫道，这事一旦传出去，先不说是不是给新政抹黑，单说一条，若是不处理，以后其余人有样学样，那这个口子一开，百姓们还分的清谁是官谁是匪？ 可这个人他又不能杀！ 他不是那些跪在正阳门下的官员，绕弯子、推诿、攀咬别人... 他是在无数条路中，找了一条能让百姓活的路，虽然这条路的代价是他自己死... 许久后，朱由检将钱朝彦扶了起来，扶着他坐到凳子上，又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不过罪免了归免了，自己还得好好敲打一下，这个人办事的路子，太青涩了。 “你是崇祯十年的进士，到现在不过两年...”朱由检看着钱朝彦，轻轻叹了一口气，“两年时间，你就学会拿圣旨当幌子，拿衙役当路匪了？” “朕在南京杀了几百个官，抄了上百家士绅，清田、废奴、免税，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百姓活下去！” 朱由检的声音慢慢重了下来，“你倒好！你把衙役派出城去劫道，劫的虽然是抗拒新政的富户，可这件事传出去会怎么样，想过吗？” “不说你那些同僚会不会有样学样，百姓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朝廷的衙役都出来劫道了，那朝廷还有什么指望？” 钱朝彦端茶杯的手开始颤抖，连声音都第一次颤抖了起来，“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朱由检声音冷哼了一声，吓得曹变蛟几人都是一个哆嗦。 “这些人，你杀了也就杀了，可你连一个名头都没有，我们大明的衙役，真是路上的劫匪了？” “啊？” 钱朝彦本已抱了死志，被朱由检这一句话吓得一个激灵，瞬间就懵了。 朱由检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发懵的榆木疙瘩，只觉得双眼又开始发黑。 人家吴阿衡也是进士，怎么就比眼前这人强那么多呢？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那些人从南京城往外逃，不就是因为他们“抗拒新政、隐匿田产、逃税出城”吗？” “你派人去抓捕他们，难道不是替朝廷追缴欠税吗？” “这样一来，你手底下那些衙役就是奉命办差，哪里还是路上的劫匪？” 朱由检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不过还是耐着性子，掰开了揉碎了给面前这个知县讲，谁知道讲完了，钱朝彦却一脸呆滞的看着他，“可...可是陛下，臣...臣没有证据呀！” 朱由检刚松了一口气，就差点没把牙咬碎！ “安一个罪名，安一个罪名你懂不懂！”朱由检的内心防线终于失守了，朝着钱朝彦咆哮着，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你是知县，不是山大王！” “你他妈的动一根手指，都得有名分！” “你没名分，做的事再对也是错的！有了名分，再错也是对的！” “你他妈的跟人家衍圣公学一学！” 钱朝彦被吼的愣住了，慌忙往下跪去，连曹变蛟几人都缩着脖子脑袋往别处看去，生怕一不小心将自己牵扯进来。 朱由检看着钱朝彦的样子，只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就在这时，张景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扶着朱由检的胳膊往马车上搀去，“皇爷，消消气...我来跟他说...” 朱由检被扶上马车时，还气得双手只打哆嗦。 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行。 马车外，张景岳边给边走边给钱朝彦出着主意... 不时传来张景岳的言传身教，“做官难，要做办事的官，更难！” “你要比所有人都聪明，要比所有人都坏...当然，不能比陛下聪明，也不能比陛下更...呃...” “你回去后，给韩赞周写封信，给他要银子...” “那些跟士绅勾手的胥吏，那些给新政使绊子的士绅，回去摸清楚，给天子写份折子...” 钱朝彦不断的“嗯嗯”着，显然是打开了世界的新大门... 直至许久后，钱朝彦才哆嗦着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那我杀的那些富户，银子已经充进县衙库房了，已经用在流民身上了...现在陛下来了，我要不要给还回去！” 朱由检本来靠在马车壁上，听着张景岳给钱朝彦教了半天，还点了几次头，可猛然间听到钱朝彦这么一问，终于破防了。 他掀开窗帘，朝着钱朝彦大吼着。 “退什么退！你他妈的都给老子劫了，还还回去...是给那些富户说朝廷做错了吗！” “啊？” 钱朝彦被吼的愣住了，呆在马车边不敢动了。 朱由检看着张景岳看向自己的无奈眼神，压了半天火，最终还是指着钱朝彦狠狠地骂了一句，“出去别说你是天子门生！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钱朝彦一愣，黄豆大的眼泪“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