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旧愿已酬,重立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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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是失了向前的志向,最容易落入无形的消沉。
从前眼里,
时时刻刻有要去奔赴的东西,每一次挥戈都有奔头;
如今想要的都拿到了,
没有新的念想牵引,人便容易懈怠。
他们不怕上阵厮杀,老秦人的骨血里经受过民风的淬炼,不怯刀兵,这是难得的底子。
可那份最初炽热的求战之心,已经冷了大半。
心中没有渴盼,纵使披甲持戈奔赴战场,也只是被动奉命,再难有当初舍命争先的锐气!
满足之后接踵而至的,是巨大的空虚。
他们本是乡野之人,许多人在出征之前,一生都未曾走出本县。
眼界局限,志向也跟着简单。
一旦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圆满,心一下子空了。
不惧打仗,却也对战事没有期待。
胜也好,败也罢,很难再牵动心底那股劲。
赵知安心中明白,这绝非八百亲卫独有的境况。
整支邢徒军里,不少韩地将士归乡休养之后,同样得了赏赐、晋了爵,身份境遇相较从前大变,一样要经受这道心境关卡。
赵知安眼下要做的,是为这八百亲卫确立全新的目标。
再以他们由上及下、层层传导,辐射麾下所有士卒,直至为整支邢徒军重塑心志,让这支军队脱胎换骨。
等众人慢慢消化完战事将近的消息,
赵知安脸上并无平日里将军的威仪,含笑望着众人:
“还记得刚入营受训之时,人人摩拳擦掌,嚷嚷着上阵杀敌,博取一级公士之爵。”
“如今,当初的目标不止达成,更远超预想。”
“回乡一趟,家室、田产、爵禄、财富,很多兄弟都已经握在手中。”
“今日我想问一问,烽烟将起,诸位心中,如今志向何在?”
赵知安顿了顿,补了一句:
“古人云: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没有志向的人,前路如夜行无烛。”
“今日在此,人人都要说说自己心中的志向。”
话音落下,场中又安静下来。
先前一腔热血只求立功拜爵。
可如今目标落地,骤然被问及志向,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时茫然失语。
赵知安目光一转,径直点向人群里的柱子:
“柱子,别他娘的左顾右盼了,就从你先说。”
“我?”
柱子猝不及防被点名,好似学堂里被先生忽然唤到的走神学生,手足无措。
他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思索,半晌也寻不出合适的话。
最后,柱子挠着后脑勺,粗声说道:
“我早先的志向,就是娶到我心念的姑娘。头一年仗打完,这件事……我就做成了啊……”
憨直的一句话,惹得全场大笑。
赵知安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
柱子这份心思,他清楚,凭着这份执念在沙场拼命,也算……求仁得仁。
只是已完成的心愿,算不得长远志向。
赵知安出声提点道:
“你想要娶她,只是一桩心愿。心愿了结,便落定了。”
“志向不一样,是往后岁月里,你想要奔赴的事。”
“你再好好想一想,说出来。”
柱子眉头拧成一团。
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实在有些为难。
苦思许久,
柱子抬起头,语气恳切:
“安哥,我没有什么宏大的志向。我只想着,往后安哥去往何处,我就跟到何处。”
“刀山火海,我也绝不退后。”
“只求能一直跟在安哥身侧,为你持戈效命!”
柱子这是选了一条最省事的路。
于他而言,志向二字太过费神,他如今的日子已心满意足,再不愿绞尽脑汁去思虑前路。
索性把往后的方向,全交托给赵知安:
安哥去往何处,安哥心之所向,便是他的方向。
他拼尽全力追随辅佐!!!
赵知安听完,轻轻叹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语,转头望向身侧的景诩:
“景诩,轮到你了。”
“你好好说,莫要同柱子一般,说了半天,没有自己的前路。”
景诩好似早有腹稿,被点名之后,没有半分迟疑,昂首朗声吐出一句:
“我的志向,青史留名!”
“哈哈哈哈!!”
话音落地,
迎接他的不是喝彩,而是轰然大笑。
这个时代,想要青史留名何其艰难。
他们虽说比起当初泥里刨食的底层,身份、爵位早已天差地别。
可终究只是军中将士。
即便是景诩一年之内连升十一级爵,在众人眼里,依旧还远远够不上能被竹帛记载的分量。
史册所载,要么是一国之君,要么是庙堂卿相,要么是镇国柱石那样的绝世名将……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这般荣耀从来轮不到他们。
所以听闻这话,众人几乎是本能地发笑。
只当景诩是年少轻狂,口出狂言。
景诩望着哄笑的众人,不服气地昂起脖颈,声音清亮,字字分明:
“诸位笑我?”
“哼!你们可知……张仪当初未入秦拜相之时,落魄到何等境地?张仪游学列国,四处游说,屡屡碰壁,在楚地还遭人诬陷偷盗玉璧,被人捆起来鞭笞数百,打得皮开肉绽,几乎丢了性命,遍体伤痕;”
“还有范雎,当年随同须贾出使齐国,无端蒙受通齐的污名,被魏齐命人严刑拷打,肋骨折断,牙齿脱落,昏死过去之后,还被人用苇席一卷丢进茅厕,任人往他身上便溺羞辱,靠着装死才侥幸逃得一命。”
“彼时,谁能料到这两个受尽折辱,命如草芥之人,日后能入秦为相,搅动天下风云,名传后世乎?!!”
“当年嘲笑他们的人,和今日的诸位一样,目光短浅,只看见一时的高低。”
“你们且记好了,待到我名入青史那一日,我定要叫今日在此嘲笑我的每一个人,为此刻的短视……心生愧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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