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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指认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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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孟德被带进审讯室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上午九点。 审讯室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都是白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色温偏冷,照在人脸上显得苍白。 孟德手上的铐子被人解开,一名刑警示意他坐在铁椅子上,孟德感觉椅面有些冰凉。 他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把被铐子勒出的红印给揉了揉,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背靠椅背,姿态放松,但又不懒散。 这时大门开了,陈队长走进来,手里依然拿着一个文件夹。 跟在他后面的是戴眼镜的年轻刑警小李,坐下后,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角。 陈队长又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孟德。 孟德接过来,借了个火,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铁桌子,各抽各的,烟雾在日光灯下缓缓升腾。 “孟德,咱们又见面了。”陈队长弹了一下烟灰,语气不算严厉 “记得上次传唤你的时候,你跟我说,跟马豪不熟,只是在楚妍家楼下见过一面,劝了几句就走了,当时我们没有证据,不信也得信,但现在则不一样了。” 说完,他翻开文件夹,把楚妍的口供笔录放在桌上向孟德推过去,孟德低头扫了一眼,也没有伸手去拿。 “楚妍已经交代了,她把那天晚上的经过,也从头到尾的都说了一遍,阿豪怎么逼她借网贷。” “还有她怎么锁门,叫你过来帮忙,后面阿豪怎么掏刀,她怎么夺刀,刀又怎么刺进阿豪胸口。” “还有之后的事,你们怎么把尸体装进行李箱,又怎么开车去的采石场,怎么挖坑埋尸,每一个细节她都交代的很清楚。” 孟德不咸不淡的回答道:“上次我就说过,我只是帮她清理了血迹而已。” 孟德弹了弹烟灰,继续说:“夺刀,刺伤,埋尸,这些我都没参与,她的口供是她的事,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你没有参与?”陈队长靠在椅背上,盯着孟德的眼睛。 “楚妍说你帮忙把尸体装进行李箱,又开车带她去采石场,挖坑填土,撒枯叶和碎石,她的口供细节很完整的。” “包括你跟她说什么话,用什么工具挖坑,坑有多深,还有行李箱是什么颜色,这些细节一个没有参与的人,可编不出来。” “至于这些,所谓的细节,可能是她事后臆想出来的,也是她被审讯的压力,逼得说的胡话,把听来的细节,当成自己亲眼看到的了。” 孟德说完这句后,把烟给掐灭了,然后又才开口道。 “而且你们有物证吗?有监控拍到我去过采石场吗?如果有,就拿出来,如果没有,那就是只有她的口供,一个人的口供,是不能定另一个人的罪。” 陈队长闻言,用瞳孔收缩了一下,也没说话。 他又盯着孟德看了好一会,但孟德还是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又才低头,翻了翻文件夹里的材料。 他自然知道孟德说得对,专案组目前手里的直接物证,确实不够。 楚妍家墙皮里的血迹DNA虽然是马豪的,但孟德也承认自己帮忙清理过血迹。 而清洁剂残留面积大,浓度高。 孟德则说,那是楚妍让他反复清洗的,在逻辑上也能勉强自洽; 通话记录能证明,两人在案发后联系密切,但孟德说这是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 另外最关键的是,没有尸体,没有尸体就不能认定死亡,不能认定死亡就定不了杀人罪。 至于埋尸的指控,唯一的直接证据是楚妍的口供,而口供只是言词证据。 陈队长合上文件夹,笑了下:“你倒是挺镇定。” 接着陈队长把脸上的笑容一收,然后盯着孟德的眼睛道。 “不过孟德,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楚妍现在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说你提议埋尸,也是你清理现场,还是你让她守口如瓶。” “如果最后没有证据定你的罪,所有的罪责就会落在她一个人头上,她下半辈子可能在牢里过,你觉得她扛得住吗?” 孟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队长这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再慢慢想。” 孟德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对面墙上那面单向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在看他。 这个时候他在想,楚妍不知道是被关在哪个留置室,不知道她会不会恨自己吧,也许会。 那天晚上,他让刀刺进阿豪心脏的时候,并没有犹豫,但现在想起来,是那个决定把两个人都拖进了深渊。 楚妍成了杀人犯,而他成了同谋。 他本可以当时,直接让楚妍报警自首,这样证据齐全,大概率是正当防卫,而且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了,他充其量只是目击者而已。 但他没有选那条路,所以现在两个人都在看守所里。 虽然现在又被采取了强制措施,但到现在为止,孟德都并不担心,因为目前没有一条关键性的证据直接指向他。 门再次被推开时,这次不是陈队长,而是一名陌生刑警,他示意孟德站起来,重新给他铐上手铐。 “去哪?” “指认现场。” 孟德被押出审讯室,穿过走廊,押上停在院里的警车。 孟德上车时,看到的前面另一辆警车里坐着楚妍,她戴着手铐,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正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迅速低下头去,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出看守所大门,往西郊方向开去。 车队在采石场入口停下。 陈队长先下车,开始指挥技术组布置现场,法医和助理则提着器材箱走在前面,技术员也手持摄像机全程跟拍。 楚妍先被带下了车,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刺眼的阳光,环顾四周,这片荒凉的采石场跟她记忆中一样。 女警扶着她走过碎石坡,她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但是方向却很明确。 孟德则被另一组刑警带下车,跟在后面约十几米的位置。 走了大概十分钟,楚妍带路拐进一片松树林,然后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停下来。 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竖直疤痕,树冠歪向一边,跟她描述得分毫不差,她站在树下,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枯叶和碎石覆盖的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孟德被押到离她不远的位置站定。 楚妍抬起头看了孟德一眼,孟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和指责,只有一种让她更为难受的平静。 楚妍从孟德身边走过时脚步停了一下,低着头不敢看孟德的眼睛,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孟德并没有说话。 孟德只是看着她的侧脸,感觉她突然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而眼窝也陷了下去。 楚妍没有等他回应,就继续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女警扶着她走到松树下,她指着脚下的地面,声音沙哑道:“就是这里。” 陈队长做了个手势,法医和技术人员围上来,开始划定挖掘范围,铁锹铲开表层枯叶和碎石,再用小铲子一层层往下挖。 现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挖了大概二十分钟,铁锹突然顿了一下,碰到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 法医蹲下去,改用小铲子和毛刷,慢慢拨开周围的泥土,然后一个黑色塑料袋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 此时周围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上面,法医则小心翼翼剪开塑料袋,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弥漫开来。 里面赫然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动物尸体,蜷缩着四肢,尾骨细长,有突出的犬齿,骨骼结构也清晰可辨。 这分明是一条野狗遗骸。 此时楚妍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直直的盯着坑底那具狗尸,嘴唇开始哆嗦,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骨头,然后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还好被女警反应迅速给紧紧拉住。 “不可能的......就是这里.....就是这棵松树啊.....我亲手把行李箱推进去的....我记得箱子是深灰色的....拉链也是我拉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时她挣扎着,想往坑边走,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碎,最后变成语无伦次的哭喊。 “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没有.....他就在这里.....阿豪就在这里.....呜呜” 孟德站在警戒线外,冷眼看着坑底的那具狗尸,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弧度,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 陈队长转过身盯着孟德,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或得意,但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接着陈队长又走到楚妍面前,声音压得很沉问:“楚妍,你说你把马豪的尸体埋在这里......那现在马豪在哪?有没有人转移过尸体?” 楚妍闻言直接瘫跪在地上,愣愣的盯着坑底那具狗尸,反复摇头说。 “我埋的是阿豪,不是狗,是那个行李箱,是我亲手推进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一条狗。” 她越说越急,最后抬起头看着孟德的方向,眼神里也不是指责,而是迷茫和恐惧。 “孟哥......到底怎么回事......我埋的是阿豪......明明就是阿豪......” 孟德沉默了很久。 楚妍则跪在地上,等他的回答,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 然后孟德才开口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参与埋尸,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臆想出来,你杀了你的前男友,并且埋尸在这里。” 楚妍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此时她的眼眶里还蓄着泪,但眼神已经从迷茫,变成了某种更深,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最后低下头,也不再看孟德,肩膀忽然塌了下去,整个人的重心也垮在女警身上。 陈队长看着她被扶回警车,沉默了一会,然后对身后的刑警做了个手势道。 “把孟德也带回去,现场继续勘查,把坑底和周围所有东西,全部采样带回。” “土壤,枯叶,狗骨,塑料袋,这些通通一样都不能漏,再往下再挖深一些,周围几十米内也全部采样。” 孟德被押回警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树。 只见树干上的雷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道被刀砍出来的旧伤疤。 孟德钻进后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坑里的狗是他亲手埋的,而阿豪的尸体则在更深更隐蔽的岩缝里,那个位置也只有他知道。 而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咬死之前的说法,没有参与埋尸,其他一概不知。 车队开始驶离采石场,沿着颠簸的山路往回开。 楚妍坐在前面的警车里,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孟德坐在后面的警车里,闭着眼,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往看守所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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