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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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通过技术手段获取了周明远在西州的联系方式,一个临时通讯软件上的账号,活跃时间不固定,但每周会登录一次。
这个账号是他用来和儿子保持联络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好友。
专案组能锁定这个账号,靠的是对周明远儿子通讯录的反向追踪,他儿子在西州的一所国际学校就读,学校统一登记的学生家属联系方式里,有一个账号的登录IP与周明远最后一次出境的航班目的地吻合。
账号是拿到了,但怎么用,陈队长和刘局长讨论了一整个下午。
直接发消息不行,周明远不是傻子,一个陌生的账号突然加他好友,他第一反应就是警方在钓鱼。
唯一的办法是通过周明达,用兄弟之间的语气把消息递过去。
周明达二十多年没主动联系过这个弟弟,突然发消息,本身就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
他们母亲重病是一个正当理由,而且也是周明远关心的。
备注了周明达名字的验证消息是晚上八点发出去的。
验证消息很快通过,但是对方并没有发任何消息。
周明达坐在自家书房的电脑前,旁边站着两个技术人员,屏幕上开着记录软件。
他打字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跟这个弟弟说过话了,现在第一句话却是帮着警察骗他回来。
警方给他拟的话术很简单,上来直接说他们母亲住院了,时间不多了。
消息末尾加了一句:“我知道你在外面忙,有空回个话就行,大哥不催你。”
措辞刻意放得很轻。
消息发出去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技术人员盯着屏幕上的网络数据包监测界面,陈队长靠在门口抽烟。
周明达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鼠标上,时不时点一下刷新,像一个在等成绩公布的老考生。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愧疚,也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麻木的等待,等待一个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周明远的回复隔了一整天才来。
只有几个字:“大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周明达盯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反应比他预想的更警觉,周明远直接跳过了所有铺垫,直奔他最关心的问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意味着他对自己的大哥产生了怀疑。
周明达把警方拟好的回复发了过去:“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住院了,医生说得比较严重,你最好回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周明远的账号沉默了。
整整两天,没有任何回复,对话框最后一行始终停在那儿,周明达每天早晚都登录看一眼,那个绿色的在线指示灯再也没亮过。
陈队长倒是不着急,他知道周明远不会立刻回复,如果立刻回了,反而说明他早有准备。
沉默,才是人在面临重大抉择时的正常反应。
技术人员在这两天里也没闲着。
他们试图通过周明远的回复反向追踪他的精确位置,但每次登录的IP地址都不一样,使用了至少三四个代理节点,分别分布在不同的国家,明显是经过专业反追踪处理的。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大概率还在西州某国,具体是哪个城市,定位精度只到洲际范围。
两天后,周明远的账号亮了。
他在凌晨三点登录,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退出,这四十分钟里他做了什么,警方无从得知,他没有回复周明达的消息,也没有联系任何新的好友。
但技术人员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登录期间查看了一次国际航班查询接口的页面,查询的航线是从西州某城市飞往中州海城的。
虽然只是查询,没有订票,但至少说明他在考虑回来。
又过了半天,周明远终于回了消息。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追问病情细节,没有说要回来还是不回来,甚至没有问他母亲住在哪个医院、主治医生是谁、治疗方案是什么。
这些信息,任何一个真正关心母亲病情的人都会追着问。
周明达把这条消息转给陈队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复杂情绪,说他弟弟跟他预料的一样太聪明了。
陈队长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会议室里跟专案组开碰头会。
他把手机上的消息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判断和周明达不一样,周明远不问病情,恰恰说明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他很可能通过其他渠道确认了母亲的情况,周明达的话只是印证了他已经知道的信息。
这反而更危险一个已经掌握全部信息的周明远,如果还是决定回来,那他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知道这个诱饵已经抛出去了,不管鱼咬不咬钩,他们都要在岸边等着,但等多久,他也没底。
周明远在回复消息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住的地方是西州某小城的短租公寓,窗户正对着一排灰色的建筑群,楼下偶尔有摩托车经过,轰鸣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弹来弹去。
他来西洲后换了身份、换了手机、换了所有联系方式,连社交账号都是全新注册的。
这几个月他从来没有和家里人联系过,唯一一次破例是两个月前用公共电话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妈,是我”。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音,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心软,安慰了几句就挂了,前后加起来三分钟不到。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和家里有过任何联系。
所以大哥能联系上他,这本身就有问题。
他的通讯软件账号只告诉过两个人他儿子,和一个在国内帮他处理善后的旧相识。
那个旧相识是他在林志宏手下工作时认识的,跟了他六年,嘴巴严,办事可靠,不可能出卖他。
儿子更不可能,他特意嘱咐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账号。
他儿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很懂事,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从来没有让这个账号泄露过。
那大哥是怎么拿到的。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反复回想周明达发来的每一句话。
怀疑大概率是警方在后面推的,之前劫案的收尾虽然收拾的干净,但这么长时间过去,警方能查到他身上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但怀疑归怀疑,母亲病重的消息,他需要验证。
他还有几个老同学在国内,其中有一个在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当主治医师。
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是当地最好的一家医院,而且他们家距离这家医院最近,之前他们家看病也都在这家医院。
所以如果真的他母亲生病了,大概率也是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
两个月前他用公共电话联系母亲的时候,顺便记下了这位老同学的手机号。
他用了一个新的临时号码拨过去,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身份,问能不能帮他查一下母亲的住院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说:“这是违规的,被查到会吊销执业资格。”
他说:“我知道,但这是我妈。”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等我几分钟”,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消息回来了,母亲确实在住院,肝门管癌晚期,三个多月前确诊的,已经停了化疗,转为姑息治疗。
主治医师在病历上写的预后评估是“生存期预估三到六个月”,从确诊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他攥着手机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段对话框。
他和周明达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知道了”三个字上。
他在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之后没有多问任何一个字,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他不能让任何人从他的回复里读懂他的情绪。
他知道警方一定在监视这段对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拿去分析、推演、当作判断他下一步行动的依据。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决绝。
他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一件事:他收到消息了,至于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们猜去吧。
他把眼睛睁开。
回去,警方肯定已经布好了网,机场、医院、母亲住的小区,每一个他能想到的地方都可能有便衣蹲守。
他知道自己只要踏进海城一步,就等于走进了圈套。
但如果不回去,而母亲真的走了呢。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他守在病床前一个多月,把工作也放在一边,也是因为他这种不管不顾的态度,让他无法成为林智宏核心手下。
母亲现在需要的不是钱,不是任何物质上的东西。
钱他已经留够了,案之前他就把大部分财产转移到了西州,存在儿子名下的匿名账户里,分散在四家不同银行的六个账户中,每家的存款都在当地存款保险上限以内。
就算他被抓了,就算被判处终身监禁,这些钱也够儿子在西州好好生活一辈子。
母亲需要的只是在小儿子面前闭上眼睛。
他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大概半小时。
没有明说可能要坐牢,但话里话外都在交代各种事情,他说到了账户密码的规律,不是直接把数字念出来,而是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座桥吗,桥的名字加上你妈生日,就是最重要那个的密码”。
他说到了重要文件的存放位置,放在儿子枕头套的夹层里。
他说以后如果一个人生活要注意什么:“天气冷了就多穿点,别想着省钱”,“不要去海边游泳,你游得不好”,“交朋友要慢慢来,别一下子对人太好”。
他儿子在电话那头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他都没有正面回答,用“以后你就知道了”搪塞过去。
最后说了一句:“爸爸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很久联系不上那种”,然后挂了。
挂断之后他把SIM卡从手机里拔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特殊渠道”这个词。
屏幕上跳出了一串结果有卖假护照的,有帮人偷渡的,有提供新身份包装服务的。
他一个一个往下翻,嘴角拉出一条细线,不是笑,只是在某些资料过于拙劣的卖家页面停留时会下意识地抿一下嘴。
他在林志宏手下最不缺的就是辨别真假的能力,知道哪些是骗子设的局,哪些是真正能办事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逐一联系这些“特殊渠道”的卖家,用的都是阅后即焚模式,不存记录,不留痕迹。
需要的材料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几张不同表情的证件照、一份伪造的出生证明扫描件、一组指纹模板。
这些都是在劫案之前就准备好的,当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下雨了,雨水打在窗台上,溅进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只是低头看着那几滴水顺着指缝滑下去,滴在地板上。
然后他开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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