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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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林瑶结婚还有一个多星期,孟德在寨子里闲得发慌。 他说不清自己是真闲,还是不想,再想林瑶结婚这件事。 分得越清,越像是在骗自己。 这天早上起来孟德吃了碗粉,又无聊的在围楼门口蹲着抽了根烟,看着寨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的。 他试着跟一个路过的大爷搭了两句话,大爷“嗯嗯啊啊”的应了两声就走了,明显是不想跟他多聊。 自从穆弘被谋杀之后,寨子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以前也许只是看热闹,而现在则是看麻烦。 孟德虽然已经被无罪释放了,但是“被警察带走过的外乡人”这个标签,在孟德的身上可是比寨子口,那棵老樟树的皮还结实,贴上就撕不下来了。 标签这东西,贴的时候是别人动的手,而撕的时候,才知道是这是长在自己肉上的。 孟德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然后丢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心想这地方再待下去,他就得闲出病来了。 无聊中,他把感知力往外放去去,想的是能够打发打发时间,习惯性的溜达一圈。 然后在寨子后面那条上坡的小路上,她注意到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是林瑶。 孟德迅速把感知力收回来,然后犹豫了两秒。 跟还是不跟?跟上去干嘛?人家上山祭祖或者散步,而自己缀在后头,算怎么回事。 但是他又实在是没事干,这两天他都是在房间躺着刷手机,刷到中午就下来吃粉,吃完了又躺回去,感觉跟圈里的猪都没啥子区别了。 孟德最后叹了口气,直接抬脚跟了上去了,就当是在散步了。 林瑶走得不快,一路沿着石阶往上,路两边的草也长得齐膝盖高,而有段石板已经被雨水冲得塌了半边。 她侧着身子绕过去,步子很稳,一看就是已经走惯了的。 孟德则跟在她后头大概二三十米,也没刻意藏脚步声,林瑶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了。 她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了。 孟德跟着跟着,就跟到了后山一片坡地上,坡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坟头,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 有些坟还立着石碑,而有些就是黄土堆前面堆些石块,上面的字已经被雨淋得看不清了。 孟德站住脚,看着林瑶往坡上走,走到靠中间偏上的一块坟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纸钱压在碑前的石头底下。 孟德走了过去,直接站在她旁边,顺眼看了一眼碑,上面还刻着立碑时间,算一下,差不多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了。 林瑶轻声说:“这是我爸妈,我小时候,家里房子烧了,他俩没跑出来。” 孟德应了一声,也没追问。 他知道林瑶家那栋烧塌的老房子,刚到寨子时,林瑶带他看过。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房子一直空着没人翻修了,也明白为什么林瑶以前从来也不提她爸妈。 原来有些事不是不提,而是提了也不知道从哪提起。 不提,但不等于已经忘了。 林瑶在坟前蹲了一会,把纸钱点着了,看着看着火苗把纸边卷起来烧成黑灰,风一吹,灰飘起来往坡下散去。 这时,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转过头来,冲孟德笑了一下道:“走吧,我带你逛逛。” “逛坟山?”孟德显然有些诧异。 林瑶开始往坡上走,然后不紧不慢的说:“这可是我们寨子的历史档案。” 孟德听到这种说法,看着林瑶一本正经的表情,想的是她怎么忍住不笑的。 孟德就这样跟在她后头,一路走一路听她讲。 听她讲,这座坟是谁的,当年帮过她什么忙,那座坟又是谁的,小时候她放学回来,人家还塞过两个红薯给她。 她讲这些的时候,讲的不紧不慢,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 孟德虽然在听着,有时候还好“嗯”一声,但是说实话他其实是听得有点走神的。 这些家长里短的东西,对一个外人来说,就跟听隔壁村的故事会一样,热闹是热闹,但跟自己没关系。 别人的回忆,听着再热闹,也暖不了自己的心,只会觉得无奈。 但是在他分心走神的时候,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他注意到,林瑶给他指的坟,大部分都是挺新的,石料看着比较新,碑面上刻的日期一看也是近几年的。 林瑶又在一座坟前站住了,又说这是她的谁谁谁,小时候还给她编过竹蜻蜓。 孟德看了一眼碑上的立碑时间,又是三年内的,孟德的眉头开始慢慢皱起来了。 林瑶前后指出的十几座坟,都是这几年内去世的,一座挨着一座,中间也隔不了几步。 一个寨子,两三年里就死十几个人,这个密度明显不太对。 三年里就走了十几个,而且听林瑶的称呼,很多还并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孟德把自己心中的疑惑直接问出了口:“怎么看着都是新坟?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林瑶听到这个问题,脚步停了一下。 显然她刚才还沉浸在那些回忆里,脸上的表情轻松,而这会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眼神才开始重新对上了焦距。 她想了想,才表情忧伤的说:“都是最近三年走的,而且大部分还都是意外,有上山摔了的,有在溪边滑进水里没上来的,还有冬天在屋里烤火,一氧化碳中毒的。” “都是意外?”孟德显然有些惊讶。 “都是意外。”林瑶点了点头肯定。 孟德没接话了,他又在心里把这些坟的位置和数量再捋了一遍。 三年,十几个人,一个寨子总共才多少口人? 这个比例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哪怕是运气差到极点,也不至于差成这样。 意外这东西,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则是运气,三次以上,就有人在装傻了。 孟德又看了一眼林瑶的表情,她站在那些坟中间,两只手垂着,肩膀微微的往里收着,人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 正在孟德思考的时候。 林瑶又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些说:“我是三年前才回寨子里的,之前也一直在外面打工,我回来之后,也就没再出去了,然后就是这些从小对我好的叔叔伯伯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走了。” 她说到这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着孟德问:“你说,我是不是天生的灾星?谁对我好,谁就遭难,我爸妈是,这些人也是。” 这个时候林瑶的情绪已经有些不对了,声音都带着颤抖。 孟德张了张嘴,并没马上接上话。 灾星这个词,在他嘴里滚了一圈,他自己心里却先笑了。 要是林瑶算灾星,那他孟德又算什么?他出生没多久,他爸妈就离开,他被扔给爷爷,爷爷把他拉扯到上大学,人也没了。 他连个清福都没来得及给老人享。 如果有灾星的这种说法的话,他孟德也算一个。 最后孟德只开口说道:“也许是运,也许是命,这些谁也说不准。” 林瑶看了孟德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 之后两个人接着往坡上走,也许是刚才聊天的话题过于沉重,现在两人之间的气氛也要比刚才沉闷了些。 孟德想找句话岔开,然后一抬头四处乱看时,他看见前面坡顶上,有一座大封土堆。 看着就比旁边那些坟高了不止一个量级,大概有三四米高,而占地估摸着也有百来个平方,土堆上还长满了草,看着年头显然不短了。 孟德指了指那座封土堆,好奇到:“你们寨子还出过大人物?,看这规格,放古代得是个当大官的吧。” 林瑶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说:“那可不是大人物的坟,听寨子里老人说,那是几十年前有支商队路过附近。” “让土匪给劫了,人也全杀了,寨子里的人去帮着收的尸,把尸体集中起来后,就直接挖了个大坑给一起埋了,就是那个个土堆。” 孟德“哦”了一声,也本来没打算细究了,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平时也不怎么把感知力往地底下探,倒不是说他有多尊重逝者。 主要是埋过人的地方,尤其是没烂透的那种,扫一眼能把隔夜饭给恶心出来。 但是林瑶这话勾着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感知力放了出去,往那座封土堆底下探。 然后他就愣了一下。 感知下在土堆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骨头,一层摞着一层,大多横七竖八地堆着,有些还连着几根没烂干净的筋腱。 而有些则已经散成一堆骨节,分不清谁是谁了。 孟德数不过来,但那个密度,几十上百具还是有的,骨头缝里也夹着不少东西,他定神辨了辨,有几颗锈成铁疙瘩的弹头。 还是土枪打的那种圆铅弹,还有几颗正经的步枪子弹壳,铜的已经氧化的发绿了。 另外还有几枚铁箭头,已经都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这些人看着应该是死了几十年。 “寨子里老人说,是土匪干的,” 林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慢悠悠,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然后继续道。 “不过我估摸着,应该是寨子里的先辈自己干的,毕竟在那个年代,我们的这边大部分寨子都是半匪半民,农忙种地,农闲出去劫道,也不稀奇。” 孟德闻言,把感知力收回来,点了点头,开玩笑道:“那你们这岂不就是匪窝了?” 林瑶也没生气,只是笑了一下,而且笑得还挺自然说:“也许是吧。” 两个人从大封土堆旁边往下走,坡上的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沙沙响成一片。 孟德走了一段,又忽然开口:“你觉得是谁在穆弘的案子中陷害我?” 林瑶脚步没停,而是偏过头看了孟德一眼,像是在确认孟德是不是认真的。 她想了挺久,走得比刚才慢了些,手指头也无意识的,揪着路边一根狗尾巴草的穗子,揪下来后又给扔掉了。 最后她说:“我想了想,可能是小涛吧?” 孟德听到这个名字,步子也没乱,心里却像被人往深井里扔了块石头,沉了下去。 这个跟他自己推出来的那个答案也算对上了。 这两天他在羁押室里翻来覆去地捋,觉得这个小涛嫌疑非常的大,想着再确认一下,看看怎么报复对方。 孟德没说话,心里在飞快的盘算着,这时林瑶忽然侧过脸来看孟德问:“你怎么不吭声了?” 孟德这时才回过神来说:“我在想,我跟他无冤无仇,他有什么动机这么做?” 林瑶摇了摇头说:“也不一定是因为你。” 孟德把这句话嚼了一下,觉得有道理,这世上很多事,虽然是冲着你来的,但根子却不在你身上。 而你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地点,被人顺手拿来当了一块砖。 孟德低下头,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坡底下的沟里去了。 孟德笑了一下,喃喃道:“行,那就等着吧。” 林瑶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问:“等什么?” “等他再来。”说完,孟德就把手插进兜里,目光也顺着山坡往下看,看得挺远。 而在小涛这边,小涛感觉自己已经有些等不了。 他坐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有小雨。 他盯着那个雨滴图标看了好几秒,然后又才点开通讯录,翻到他老婆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明天我去接你和孩子回来。” 他老婆在那头问:“凶手抓着了?” “没有,不过警察说了,现在也没啥大事了,寨子里也安全了。” 他老婆嗯了一声说:“行,明天你早点来。” 他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他又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往院子外面走了两步,抬头看了看天。 此时,天蓝得没边,一丝云都没有,看着明天不像有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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