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1章 回水湾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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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东拎着酒坛子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张秀兰正在灶房热饭,见他进来,探头问了一句: “又跑哪儿去了?饭都凉了。” “黑市转了转,给王凯送了点东西。” 赵卫东把酒坛搁在墙角,洗了把手坐到桌前。 爷爷奶奶已经在桌边坐好了,赵有福面前摆着一碗棒子面粥,手里攥着半个窝头,没急着吃。 赵卫东掰了块窝头泡进粥里,装作随口一问: “爷爷,回水湾底下到底有什么?” “我上次在那儿钓鱼,水底下动静不对劲,鱼上来的时候跟逃命似的。” 赵有福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孙子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问这个干啥?” “就是好奇。”赵卫东夹了一筷子咸菜,“那水面看着平平静静的,可鱼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一副被什么东西撵着跑的样子。” 赵有福的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把堂屋的门从里面插上,又撩起窗帘往外瞅了一眼。 奶奶放下筷子,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 “老头子,你这是干啥?” “你别管。” 赵有福重新坐下,压着嗓子道: “那个名字,以后别在村里乱喊!” “回水湾就叫回水湾,什么回龙湾不回龙湾的,嘴上把不住门,惹出麻烦来,哭都来不及!” 赵卫东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行,爷爷,我记下了。” 赵有福沉默了半天,忽然道: “你明天不是要回村吗?我跟你一起回去,路上说。” 第二天一早,爷孙俩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颠颠簸簸往赵家屯赶。 土路两边是收完秋的苞米地,秸秆茬子戳在土里,一片枯黄。 远处能看到回水湾方向的林子,黑黢黢一片。 赵有福这才开了口: “十几年前,公社要破除迷信,拿回龙湾开刀,说那里传的邪性。” “几十个人下水,一个都没回来。过了七八天,尸体才被冲上来,人泡得不像样子了。” 他顿了顿: “你爷爷我当年差点跟着下去。” “要不是你奶奶抱着你爹跪在地上拦着,我也在那几十个人里头。” 赵卫东嗓子发紧: “后来呢?” “后来?”赵有福狠狠的吸了一口烟锅子,咳嗽两声,“上面又找了几个水性好的,腰上系粗麻绳,潜水下去探查。” “那些人上来之后说,水下暗流太凶,靠山那边有个暗穴,连着地下水脉。” “还说水里根本没有龙,就是一种大鱼,有人还被咬了。那鱼不吃人,咬了也吐出来。” 赵卫东追问道: “那公社信了?” “信个屁!”赵有福骂了一句,“公社主任连番下令要捕鱼,再没人敢下去。” “后来跑到一百多公里外的龙江买渔网,又造了三条木船,非要去捕。结果还真捞到一条。” “那条鱼拖着三条船,十几个人硬生生的往水里拽。结果鱼没上来,人特娘的全进去了。” 赵卫东心里一紧。 只听赵有福继续说道: “不过那些人命大,没死。说是看见了龙。” “那条龙堵住了水下的洞口,暗流没了,他们才爬上来。” “从那以后,公社再没敢动,也对这些事儿讳莫如深,不愿再提了。” 赵卫东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正想开口问更细的东西,赵有福却摆了摆手: “先走,到村口再说。路上人多嘴杂。” 两人加快了脚步。 从拖拉机下来,到村口还有一段路。 赵有福这才接上刚才的话头: “公社的人不敢再下水,但事情没完。” “过了不到两个月,回水湾冲出个东西来。” “什么东西?” 赵卫东追问道。 赵有福声音低了下去: “头骨!尖锥形的,比咱家最大的水缸还大一圈。” 赵卫东脑子里嗡的一声,脱口而出: “达氏鳇?!” 赵有福一愣: “啥?” “就是大鱼,特别大的那种!嘴巴是尖的,头骨就是锥形。” 赵卫东比划了一下: “我在省城听人说过,这玩意儿能长到五六米长,光脑袋就一米多。” 赵有福怔了半天,喃喃道: “怪不得……怪不得那么大。” 他摇了摇头,接着说: “发现头骨的是你永福爷爷,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半夜他悄悄叫我过去,我一看,吓得直接坐地上了。” “那东西半边埋在淤泥里,白森森的,月光一照,跟个龙头似的。” “永福哥非说那是龙头,最少是一头蛟龙。” “他想把东西偷偷藏起来,找机会卖了换粮。” 赵卫东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那时候正闹饥荒?” 赵有福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娘严重营养不良,你也吃不饱,每天饿得嗷嗷哭。我听着心疼。” “那会儿你才两岁多,瘦得皮包骨头,胳膊还没人家一岁的娃粗。” “我和永福哥把东西藏在后山,又找了本家几个兄弟,一起弄到黑市上。” “黑市老大来了,看到那东西也吓一跳,最后给了七百多斤南瓜、两百多斤棒子面,换走了那颗头骨。” “那些粮分了,本来以为事情过去了。” 赵有福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结果三个多月后,公社捕鱼的渔网冲到了回水湾下面,还带着几片骨头。” “黑市老大找到永福哥,说给三千斤棒子面,要求把剩下的骨片找齐。” “恰好虎子闹病,县医院说是肺炎,需要去省城买药,我们哪有那个钱?” 赵卫东拳头暗暗攥紧了。 “永福爷爷后来……” 赵有福没接话,走了好几步才开口: “我们准备下水。结果被村里的知青看到了,报告了公社,把我们抓了个正着。” “公社来了七八个人,扛着枪,把我们堵在了河边。” “永福哥怕牵连大家,带着公社的人来到回水湾,说所有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跟旁人无关。” 赵有福停了下来。 风从林子里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儿。 “然后他自己跳了下去。” 赵卫东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回水湾边,身后是七八条枪,面前是黑黢黢的水面。 他知道跳下去意味着什么,但还是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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