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找殿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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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樾山行宫里注定无人安眠。 雨声持续不断,时急时缓。宫人们轮班守着各处宫舍,侍卫们披着蓑衣在各处巡逻,连御膳房的灶火都没敢熄,生怕夜里有什么变故需要热汤热水。 直到天色微亮,雨势终于渐渐减弱,北苑方向也传来消息—— 昨夜被水侵袭的几处宫舍已经抢修完毕,积水基本排清,损毁虽然不小,但总算保住了几处要紧的库房,没有造成更大的祸事。 承天殿内的宫人们听了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万德庸更是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新的消息就紧跟着传了回来。 樾山行宫虽然暂时无碍,可山下几个村镇却因为这场暴雨遭了大灾。 山洪冲垮了进山的道路,低洼处的房屋被淹了大半,不少百姓来不及转移,被困在屋顶和树上,情况十分紧急。 听到这急讯时,瑞宁帝脸色沉得像窗外的阴云。 “传诸皇子。朕要听听,他们有什么办法。” 承天殿的大门紧闭了一整个早晨。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几位皇子分列两侧,魏王立在最前面,神色沉稳,先开了口。 “父皇,儿臣认为,当务之急是先确保行宫安全。此处乃皇家行宫,若出了闪失,影响的不只是陛下安危,更是朝廷颜面。” 说到这,魏王顿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才继续道,“至于山下百姓……儿臣以为,应先追究当地官员治水不力之罪,以儆效尤。” 瑞宁帝眉头微皱。 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接话。 一旁的端王却忍不住了:“儿臣认为,眼下追究罪责于事无补,应该立即征调附近民夫加固堤坝,先把水挡住再说。” “征调民夫?” 魏王侧目看向他:“如今百姓自己都受了灾,田地被淹房屋被毁,你再去强行征调,就不怕激起民怨?” “若堤坝守不住,到时候溃了口子,下游十几个村子全得泡在水里,那才叫真正的民怨!” 端王声音沉下来,带着沙哑的疲惫—— 他昨日也在雨里泡了大半夜,眼下乌青一片,嗓子都是劈的:“现在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 两人你来我往,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还是瑞宁帝开了口:“好了,都住嘴。” 魏王和端王才互相瞪了对方一眼,乌鸡般静了下来。 瑞宁帝沉默片刻,看向另一侧的六皇子萧砚舟:“老六,你有什么想法?” 昨日雨势那般大,萧砚舟虽然未去北苑抢险,却也是一夜未眠。 今日一早被父皇召来承天殿时,他就猜到情况定然不大好了。 如今听得父皇这般一问,他沉吟片刻,斟酌道:“儿臣以为,水患之事不能只靠堵。” “古籍有云,治水之道在于安民顺势。尧舜之时洪水滔天,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所依者何?疏导民心也。今日之患,表面在水,根子在人心。若能先安抚百姓情绪,再徐徐图之,引经据典循礼法而行,则灾情可缓,民心可安——” 他说得滔滔不绝,从大禹治水讲到郑国渠,又从郑国渠讲到历代治河名臣,引经据典,辞采斐然。 可他说得越久,瑞宁帝的脸色就越沉。 到最后已经不再看他,只是盯着御案上那盏冷透的茶出神。 终于,瑞宁帝抬手往桌上一按。 “够了。” 萧砚舟猛地噤声,额头微汗。 “如今百姓被困在山里水里,等着有人去救。你跟朕讲大禹治水?” 瑞宁帝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没有多少怒意,反倒是一种深深的疲倦:“朕要的是能解决眼前灾情的法子,不是一篇文采斐然的文章!” “……” 萧砚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辩,低头退回了队列里。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满殿的人面面相觑。 几位大臣偷偷交换着眼神,可谁也没有站出来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晋王殿下到。” 众人同时回头。 殿门被从外推开,一股潮湿的冷风裹着雨气灌进来。 紧接着,所有人看见那个轮椅缓缓碾过殿门—— 茂林在后面稳稳扶着,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护着。 萧玄翊身上的蓑衣已经脱了,坐在轮椅上,脊背笔直,缓缓进入大殿。 一夜未睡,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近乎透明的白,眼下也浮着明显的青痕。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沉静的,锐利的,带着不容人轻视的凛然气场。 瑞宁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玄翊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迟来,更没有请罪。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茂林点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呈上来。” 很快,几个侍卫抬着一样东西走进了大殿—— 那是一张巨大的沙盘,木框里堆着细沙和黏土,樾山的走势、行宫的布局、下游村镇的位置、各处水道沟渠的走向,全部被清清楚楚地标记在上面。 沙土还泛着潮气,有些地方的线条分明是才用手指划出来的,连指痕都没完全抚平。 这是……连夜赶制出来的?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镇国公站在右相旁边,目光落在那沙盘上,眉梢微动了一下。 右相则捻着胡须,眼睛半眯起来,似乎在重新掂量什么。 萧玄翊的手落在沙盘上,指尖点着一条用红绳标出来的线。 “旧渠三段,年久失修。昨夜虽然暂时堵住,但结构已经松动,承受不住后续的雨势。堵,不如疏。” 他的嗓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若是改引此山涧,分洪入东面古河道。如此,行宫可保,下游百姓也可保。” 话音落下去,满殿寂静。 霎时间,唯有殿外的雨声绵绵不绝。 瑞宁帝看着那张沙盘,又看了看沙盘旁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儿子,许久没有说话。 可作为皇帝身边多年的心腹,万德庸分明看出,陛下看晋王的殿下明显不一样了。 片刻后,瑞宁帝才开口:“老四,你确定此法可行?” 萧玄翊抿唇,静了片刻才道:“儿臣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但这是目前损失最小之策。” 如此坦然,倒叫殿内众人的神色愈发复杂。 坐在上座的瑞宁帝的喉结动了一下。 半晌,他道:“朕准了,但若出了差错——” “儿臣愿一力承担。”萧玄翊平静地接上。 话音落,满殿哗然。 几位皇子更是神色各异。 魏王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心想这老四是疯了不成? 端王的目光里也满是复杂,实在不懂老四突然来这么一出,是图什么? 他就这么自信? 万一这个法子不成,他可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好好地待在长秋殿当他的闲散王爷不好吗,非得没事找事? 萧砚舟也满心诧异,深深看了眼轮椅上那道清隽的身影,搭在袖子里的手不禁捏紧了。 右相则是和镇国公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忌惮。 或许,那个被困在轮椅上、被所有人以为已经沉寂的晋王,从来没有真正沉寂过? *** 对策既已定,众人也都散去。 茂林推着萧玄翊走出承天殿。 外头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天边也露出了一线灰白的光。 茂林低头,看着自家主子苍白的侧脸,忍不住开口:“殿下,您一夜未睡,不然先回去洗漱歇一歇吧。” 萧玄翊没有答话。 他望着远处阴沉的山影,目光很深。 茂林又道:“您的身体……”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萧玄翊这些年,最清楚不过自家主子的性子。 多余的话,说了也没用。 果然,一阵沉默之后,萧玄翊只淡声说了两个字:“不必。” 他将手中那份图纸又展开看了看,语气平静地道:“洪灾不等人,带本王去工棚。” 茂林张了张嘴,最终只弯下腰,将轮椅的把手握紧,应道:“是。” 轮椅缓缓向前,再一次驶入那片灰蒙蒙的细雨中。 右相等人站在承天殿的长廊之下,望着那道修长的背影在雨雾里渐渐远去,眸光幽深。 这一刻,所有人都忘了,他失去了双腿。 他们只知道,晋王,仍是当初那个足智多谋、沉稳持重信的晋王。 亦是,诸位皇子之中最出众者。 * 千秋殿内,烛火燃了一整夜。 楚楚昨夜本来想等萧玄翊回来的,但在琥珀和紫兰轮番劝说之下,她还是上床歇息了。 只是这一夜,许是心里悬着事,她睡得并不安稳。 直到天色微亮,一线灰白的光从窗纸最上沿透进来时,楚楚才浑浑噩噩的醒来了。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又看了下身边依旧空空荡荡的床铺,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来。 哦,原来殿下还没回来。 待定下心神,她也起身走到殿门口。 推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不少。 她唤来守夜的宫人:“殿下昨夜可曾回来过?” 宫人低着头回禀:“殿下昨夜在北苑抢修结束后并未回千秋殿,天不亮就去了承天殿参与朝议。 朝议散后又未歇息,径直去了行宫西北角的临时工棚,如今还在那里安排防洪事务。” 楚楚听完,怔在了廊下。 “所以……他也一夜都没有睡?” 宫人低声应是。 楚楚蹙眉,“那他吃东西了吗?” 宫人答不上来,支吾着道:“工棚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没听说殿下用过早膳……” 楚楚:“……” 这个人,怎的这般不爱惜身子。 两道细细的柳眉皱了又皱,半晌,她扬声就吩咐宫人:“你们快去备些吃的。糕点、热汤,方便拿的,都装上。” 说着,又喊着琥珀和紫兰:“快些,进来伺候我梳洗。” 琥珀和紫兰听到唤声,很快跟着赶来。 琥珀看着王妃这般急哄哄的模样,不禁诧异:“王妃,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楚楚听到这话,觉得她问的奇怪。 一边拿着湿帕子抹脸,一边露出一只眼睛看她:“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去找殿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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