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偏心眼儿的皇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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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想了一肚子责问的话——罗柿子你凭什么接管明州港?
你可有朝廷的明旨?
你可曾知会本官?
你可知道越权行事是什么后果?
这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一句都练好了语气和停顿,就等着当面质问罗柿子那张在他看来年轻得不像话的脸。
只可惜,想了一路如何诘问罗柿子的话,胡光宇一句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压根就没进去提督府。
提督府的大门紧闭着,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提督大人遇刺伤势严重,本府暂停办公,谢绝一切访客“。
大门两侧站了四个水军兵士,铁甲铮铮,手里握着长枪,枪尖杵在地上,那姿态不像是看门的,倒像是来站岗的。
胡光宇的轿子在门前落下来,他掀开轿帘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衣冠,抬脚就要往门里迈。
金豆子从门里一步跨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胡知府留步。“金豆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光宇,那张脸阴沉的能直接拿毛笔蘸着写大字——还是一写就能写一千个大字的那种。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的余地,“我家大人遇刺,伤势严重,恕不接待访客。“
胡光宇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着金豆子那张写满了“你再往前一步试试看“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兵士手里纹丝不动的长枪,再看了一眼自己身后两个瘦弱的轿夫和那个缩着脖子的师爷。
他的嘴巴张了张,那句在肚子里练了一路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本官有要事与提督商议。“
金豆子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得像一碗没有波澜的水:“大人伤重,医嘱静养,任何人不见。“
说完后眼皮朝上一翻,不再搭理胡光宇。
胡光宇站在提督府门口,风吹着他的袍角,把他的脸吹得又冷又热。
他看了看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又看了看金豆子那张刀砍不动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告示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忽然意识到——罗柿子不是在避客,她是在挡人———挡的就是他。
他一甩袖子,转身上了轿。
回到府里,胡光宇连茶都没喝一口,直接钻进书房,研墨铺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告状的折子。
他下笔又快又重,字字力透纸背。
细数罗柿子自打抵达明州府后如何玩忽职守、不理政事、越俎代庖、嚣张跋扈、欺压同僚……
写完之后自己又看了一遍,添了两句“目无朝廷法度““视地方官吏如无物“,然后把墨吹干,封好,交给师爷: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胡光宇摸了摸自己写酸了的手腕,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不信罗柿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能毫发无伤。
陛下就算再宠她,也不能看着她把明州官场搅得鸡飞狗跳而视而不见吧?
可胡光宇不知道的是,他的折子堤到御前,皇帝看完后脸色几经变换,最后——他猛地一拍龙案,那一下拍得又重又响,连龙案上的茶盏都跟着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面。
“放肆!大胆!“
皇帝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震得旁边的高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竟然敢行刺朕的忠武大将军!给朕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如此嚣张!“
百官们站在下面,一个个顿时做鹌鹑状,脑袋缩着,眼皮耷拉着,谁也不敢抬头看皇帝那张气得发青的脸。
有几个原本事要启奏的,这会儿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他们心里暗骂胡光宇——你没事惹罗柿子干嘛?
你要告就告你的事,偏偏赶上她遇刺的时候递折子,这不是撞在刀口上了吗?害得他们站在这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拍完桌子还不解气,又拍了一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轻了些,可那语气里全是心疼,心疼得连语调都变了:
“柿子受伤了?赶紧派太医前往明州,若是柿子有事,朕拿整个太医院是问!“
高权赶紧应声,快步往外走。
可他还没出御书房的门,瑞国公的声音就从百官队列里响了起来。
“陛下,从京城派太医过去,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到明州。
七八天的时间,怕是会耽误伤势。“
臣听闻前太医院院政孙太医告老还乡,老家就是明州府辖下的奉化县。
奉化县距离明州不过三十里,半日就能往返,自然是孙太医前往明州更近一些。“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孙太医他是知道的,太医院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专治刀剑外伤和筋骨损伤,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多年,什么伤没见过?
要不是他当年因着年迈告老还乡,皇帝还不舍得放他走呢。
“瑞国公此言有理。
高权,派人飞鹰传书给孙太医,让他速速前往明州给柿子治伤。“
“是!奴婢这就去。“高权答应一声,迅速出了执事殿去找臧九。
飞鹰传书是百骑司的暗线手段,专门用来传递急报的,比八百里加急快了不知多少倍。
明州距离京城九百多里,八百里加急也需要三天的时间,而训练有素的飞鹰只需要五个时辰不到即可抵达。
明州百骑司接到飞鹰令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百骑司暗探拆开鹰腿上绑着的细竹筒,看完纸条上的字,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了两个手下,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奉化县。
不到小半个时辰,孙府的大门被敲开了。
孙太医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手里还捏着一卷医书,被那百骑司连请带拽地塞进了马车,医箱和药箱被他徒弟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塞上来,马车一路颠簸着往明州城赶去。
一个时辰后,已经将近七十高龄的孙太医坐在了两浙提督罗柿子的府上。
他坐在正厅的客座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虽然耷拉着眼皮,可那眼皮底下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寒刀。
看了看眼前这个“身受重伤“的提督大人——罗柿子坐在主位上,左臂缠着纱布,纱布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药渍,脸色算不上红润,可那精气神分明跟“重伤“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的眼睛是亮的、坐姿是直的、说话是中气十足的、连那身衣裳都是新换的,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孙太医差点气背过气去。
他从奉化县被连拽带请地拖过来,一路马车颠得他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结果这丫头好好坐在这里,就差没活蹦乱跳了。精神奕奕的,哪有一点“伤势严重“的样子?
他活了快七十年,在太医院干了四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折腾过。
他瞪着罗柿子,那双老眼里全是“你最好真有伤否则我跟你没完“。
碍于皇命难违,他让罗柿子伸出手来,给她号了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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