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把吉他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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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白倒是不介意。 他看了一眼柜台后面老板正在打磨琴颈。 他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细细碎碎的小疤,指尖的茧厚得发黄。 不难看出,这老板大概做了几十年木工。 陈白则是自己在店里看了起来。 这家店跟其他的琴行完全不一样。 没有音响放歌,没有店员一直跟在屁股后面推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混着一点松香和清漆的味道。 墙上的吉他不多,稀稀拉拉十几把。 可每一把都不一样。 有的琴身是蜂蜜一样的浅黄色,有的是深得发红的咖啡色,有的琴腰收得很细,有的圆滚滚的像个葫芦。 没有一把上面印着牌子,琴头上只刻着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那是它们的名字。 每一把琴下面,都用红绳挂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 陈白在第一把琴前面停下来。 浅黄色的琴身,琴头刻着一个字:蝉。 卡片上的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画很用力。 【一九九一年夏天,宿舍楼顶。四个人,一把借来的破吉他,从天黑唱到天亮,直到宿管大爷拿着手电筒冲上来抓人。后来乐队散了,四个人去了四个城市。每年夏天蝉一叫,我就想起那个楼顶。】 陈白往下看了一眼价签。 一万二。 他走到第二把琴前面。 深棕色,琴身小一号,琴头刻着一个字:信。 【她在信里说,北方下雪了,雪有膝盖那么深。我回信说,南方还没冷,桂花刚开。那一封信在路上走了七天。我们就这样写了四年,一直写到她不再回信。】 陈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对面那些人说这是故弄玄虚。 陈白却觉得,写这些卡片的人是真的把这些事记了很多年。 他一路往里走。 走到店的最深处。 靠墙的角落里单独挂着一把吉他。 跟别的琴比起来,它旧得扎眼。 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布满细细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护板被拨片磨得发白,琴颈背面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被手摸得发亮。 标价:66000元。 整个店里最贵的一把。 陈白的目光,落在琴头上。 琴头上刻着一条小小的鱼,鱼尾巴翘着,像是正要往上游。 旁边刻着一个字。 鱼。 陈白整个人定在那里! 鱼……苏晚渝... 他低头去看那张卡片。 卡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钢笔字的颜色也淡了,可每一个字都还看得清。 【那年我打了半个月零工,带她去江州海洋馆。门票一百多,是我半个月的饭钱。海豚表演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只有她站在玻璃前面掉眼泪。她说,它们本来应该在大海里的。那天我才知道,我喜欢的姑娘,心比海水还软。】 陈白盯着那张卡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把卡片轻轻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是个日期:一九九二年,六月十八日。 字写得很轻,像是写的人不敢用力。 他想起苏晚渝。 那年江州新开的海洋馆特别火,朋友圈里全是情侣去打卡的照片,蓝色的大玻璃,头顶游过去的鳐鱼,拍出来跟电影一样。 他问她要不要也去。 苏晚渝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去。” “为什么?好多人说那里特别浪漫。” 她窝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小熊抱枕,想了一会才开口:“小白,你想啊,那些鱼、那些海豚,它们本来住在那么大那么大的海里,想游多远就游多远。” “现在被关在一个玻璃缸里,每天被那么多人隔着玻璃看。海豚还要表演,跳圈、顶球,表演好了才有鱼吃。” “它们肯定不开心。” “去拍照肯定很出片,我也知道会很开心。” 她把下巴搁在抱枕上一脸认真:“可我不想把我的开心,建立在它们的不开心上面。” “虽然我一个人不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至少我不去。”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那天陈白没说话,只是把她连人带抱枕一起搂进怀里。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以后我们去海边吧,去看真的鲸鱼。在大海里的那种,想游多远就游多远的那种。” “好。” 后来他们一次都没去过海洋馆。 但也一次都没去过海边。 陈白回过神来,伸手,把那把叫鱼的吉他从墙上取了下来。 他的拇指碰到琴头上那条小鱼,刻痕很浅,边缘被摸得光溜溜的。 琴很轻,拿在手里却很稳。 就在他取下琴的那一刻,柜台后面,砂纸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停了。 范明放下砂纸,摘下老花镜,猛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就走到陈白面前,眉头紧锁,像是有人动了他家里的什么东西。 他先上下打量了陈白一遍。 一件灰色运动服,一条黑色运动裤,一双跑鞋,门边一个旧登山包。 “这把琴你也看到了。”范明瞪大了眼睛:“破成这样,漆都裂了。那边有新的,你怎么偏偏看中这把?” 他瞥了一眼价签,冷笑一声:“图它贵?” “你们年轻人啊,总觉得越贵的就越好。我告诉你,有的东西,不是贵就好的。” “上个月也有个小伙子,看中这把,说要买回去挂在墙上当背景,拍视频显得有格调。”范明哼了一声:“我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琴是拿来弹的,不是拿来挂着看的。” 陈白没有生气。 “我喜欢它的名字。”他解释道:“还有它的故事。” 范明耸耸肩,嗤笑一声:“卡片上那些,都是我编的。编来骗你们这种小年轻的。” “这不是编的。”陈白看着他:“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范明一愣:“谁?” 陈白摇摇头,没有解释。 “老板,我可以试试音吗?” 范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侧开身子,没好气道:“想试就试。轻拿轻放,别给我碰坏了,这琴碰坏了,你赔不起。” 陈白点点头。 他抱着琴,在旁边一张旧木凳上坐下。 先看琴颈,顺着指板往下瞄了一眼。 笔直。 再摸品丝,每一根品丝的两头都打磨得圆圆润润,手指滑过去,一点都不刮手。 再拧一拧弦钮,顺滑,不紧不松。 最后他右手拇指在六根空弦上轻轻一扫。 准的。 在鸿运琴行,墙上挂着的琴,没有一把是调好音的。 可这把挂在最角落、标价六万六、一年到头都卖不出去的旧琴,弦是准的。 说明有人每天都在给它调。 范明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 这年轻人检查琴的顺序,一步不乱,手法干脆利落,一看就是摸过好琴的人。 范明心里哼了一声。 还算是个行家。 不过这种年轻人他见多了。 有几分本事的,试琴的时候都爱秀,要么扫一段又快又炸的,要么来一段指弹,恨不得把会的技巧全抖出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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