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场地震之后,父亲的腿再也不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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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后排,那个说“一九八四年”的大哥站了起来,攥着手机,往车厢连接处走,边走边拨号。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人刚好走到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妈,是我。我爸睡了没?”
车厢里,豆豆的爸爸把豆豆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点。
豆豆仰起头看他:“爸爸,你怎么了?”
“没事。”他爸摸了摸他的脑袋:“爸爸就是想抱抱你。”
豆豆点了点头,倒是先张开了小小的双臂:“不!这次豆豆来抱爸爸~”
“这是我父亲”
“日记里的文字”
“这是他的生命留下”
“留下来的散文诗”
“多年以后我看着”
“泪流不止”
“可我的父亲在风中”
“像一张旧报纸”
“这是那一辈人留下的足迹”
“几场风雨后”
“就要抹去了痕迹”
“这片土地曾让我泪流不止”
“它埋葬了多少人心酸的往事”
……
陈白抬眼看了一下林启航。
林启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了过来。
陈白抬眼看了一下林启航,腾出一只手,把手机支架往自己这边转了转,镜头从林启航身上挪开了。
屏保上,他爸站在院门口……
屏保上,他爸站在院门口,一条腿微微往外撇着,站得不太直。
这张照片他看了好几年,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年。
那年他十六岁,读高一。
班上有个女生,家在邻县。
放暑假前,女生说暑假要回老家,他就惦记上了,闹着非要去邻县玩。
说是去玩,其实就是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街上遇见她。
家里哪有闲钱去玩。
可他闹了好几天,饭都不好好吃。
最后,他爸妈放下地里的活,凑了点路费,陪他一起去了。
出发那天早上,他妈煮了一兜子鸡蛋,用塑料袋装着,塞进他书包里。
他爸难得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一路上跟车上的人打听邻县有什么好玩的,打听完了又跑回来告诉他。
他妈在旁边小声念叨:“玩两天就回,地里的玉米还等着掰。”
他爸说:“急啥,娃难得出一趟门。”
林启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都在想,到了那边,要是真在街上碰见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后来,他一次都没碰见她。
就是那一次。
到了邻县的第二天中午,一家三口在街边一个小面馆里吃面。
他碗里的面还没吃两口,桌子突然晃了起来。
一开始他以为是门口过了辆大货车。
然后桌上的碗开始往下掉,墙上的灰往下落,外面有人在尖叫。
那年的大地震,他们一家三口,正好赶上了。
房子塌下来的时候,他爸一把把他推进了墙角。
等他回过神来,一家三口被困在一块塌下来的预制板底下,挤在一个巴掌大的空当里。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有东西在往下掉。
林启航缩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是一直没人来怎么办?
要是再塌一次怎么办?
他不知道被困了多久。
一个小时,还是一整天,他分不清。
他妈在旁边小声地哭,一遍一遍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儿子……”
他爸一只手搂着他妈,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
另一只手,一直攥着林启航的胳膊。
林启航带着哭腔问:“爸,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他爸骂道:“瞎说啥!外头那么多人,一会就来挖咱们了。”
“要是没人来呢?”
“那我就把这块板子顶开。”
林启航知道他是在吹牛。
那块预制板压在头顶上,他伸手摸过,冰凉,纹丝不动。
可听他爸这么一说,他心里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过了很久,林启航开始犯困。
他又冷又饿,眼皮沉得睁不开,只想睡一觉。
他爸就开始给他讲故事。
他爸没读过几年书,哪会讲什么故事?
讲的全是些不好笑的笑话,东拼西凑的,前言不搭后语。
讲孙悟空大闹天宫,讲着讲着,孙悟空就去偷了隔壁王婶家的鸡了...
林启航被气得不行,一个劲地反驳:“不是这样的!孙悟空哪偷过鸡?你这根本就不对!”
“那你说是咋样的?”
“是蟠桃!偷的是蟠桃!”
“哦,蟠桃啊,那也是偷。”
“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了?”
林启航气得想翻白眼,可那地方连翻个身都难。
过了一会,他又开始犯困。
他爸又换了一个。
讲猪八戒背媳妇,讲着讲着,猪八戒背的成了他妈。
他妈在旁边哭着哭着,被气笑了:“你个老不正经的,孩子面前胡说啥。”
“我哪胡说了,当年我不就是这么把你背回家的?”
林启航听着,也跟着笑了一下。
笑完又想哭。
后来,他们带着的那几个鸡蛋,他爸剥了壳,一个一个塞给他。
他问他爸吃了没有。
他爸说吃了,吃了俩。
中间有一回,林启航挪了挪身子,手碰到了他爸的腿,摸到湿乎乎的一片。
“爸,你腿咋了?”
“没事,压麻了。”
他爸说完,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别打岔,刚才讲到哪了?猪八戒背媳妇过河……”
他妈在旁边哑着嗓子接了一句:“航娃,别睡,听你爸讲。”
就这么吵着,争着,他一直没睡着。
一直吵到外面传来了挖掘的声音,吵到一束光从头顶的缝里照进来。
救援队来了。
头顶的预制板被一点一点撬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有人喊:“这里有人!三个!还活着!”
他爸第一句话是:“先救孩子。”
救援的人说板子卡着,得一个一个来。
他爸又说了一遍:“先救孩子,我不急。”
很多年以后,林启航才知道。
人被困住的时候,不能睡。
一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一直以为,那一次是老天爷眷顾他,所以他才活了下来。
可现在想想。
哪有什么老天爷。
是他爸,一句一句不好笑的笑话,硬生生地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后来被救出来的时候,他爸是最后一个被抬出来的。
他爸的一条腿被预制板压了一整夜。
那一整夜,他爸一声都没吭。
还有那兜鸡蛋。
救出来以后,他在他爸的衣兜里摸到了一把鸡蛋壳。
全是他吃过的那些。
他爸一个都没吃。
在医院里,他爸腿上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还冲他咧嘴笑:“这下好了,不用下地了,能歇好一阵子。”
他那时候也跟着笑了。
后来,是他妈在医院走廊里偷偷告诉他,医生说了,这条腿就算好了,以后也会落下毛病,阴天下雨会疼,走不了远路。
他爸自己,从来没跟他提过一个字。
林启航想起四年前。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家。
走的那天早上,他妈站在院门口,拉着他的手问:“过年回来不?”
林启航一边看手机一边说:“看情况吧,公司忙。”
林启航的母亲说:“那你忙,忙完了就回来,家里啥都不缺。”
后来那几年,他一个年都没回来过。
走的那天,他爸非要送他去镇上坐车,拎着一大袋腊肉,走了半个小时的山路。
林启航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直在看手机,回工作群里的消息。
走到半路,他爸在后面喊了一声:“航娃,慢点,歇一下。”
林启航回头看了一眼。
他爸站在山路边上,一只手拎着那袋腊肉,一只手撑着膝盖,喘着气。
他爸笑了笑:“腊肉太重了,拎得手酸。”
他那时候还不耐烦,看了一眼手表,说:“爸,我要赶车。你给我吧,我自己拎。”
他爸摆摆手:“不重不重,走吧。”
后来一路上,他一直走在前面,再也没回过头。
他不知道,走在后面的他爸跟得有多吃力。
他也没想起来,他爸这条腿,走不了太久的路。
那场地震之后,他爸的腿就一直不利索。
……
……
PS:《父亲写的散文诗》——李健(书里写的是李健版本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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