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那一吻,原来是命运在他心头上开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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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匹马早就没得了。”
王翠娥叹了口气,又笑了:“后来景区管起来了,沟里头不准养马了,马也老了,送走了。”
“可我们两个,每年这个时候,都还是要来这里走一趟。”
“他牵马,我唱歌。”
“没得马了,就他走前头,我走后头。”
“走到走到,就走了五十年。”
孙福在后头咳了一声,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旧旧的皮夹子,翻开给薛浅看。
皮夹子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穿着演出服,站在台上,下巴抬得高高的。
“这是她二十岁那年。”孙福小声说:“我揣了五十年了……不过她不晓得。”
王翠娥在前头回过头来:“你两个在嘀咕啥子?”
孙福飞快地把皮夹子揣回去:“没得啥子!”
王翠娥又看了陈白一眼:“娃,你一直不说话,你结婚没得?”
陈白愣了一下,点点头:“结了。”
“结了好啊!”王翠娥一拍手:“那下回,带你媳妇一起来嘛!”
“这个地方,就是要两个人一起来,才有意思。”
陈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冲她笑了笑。
薛浅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一对老人。
孙福拱着背,背着手,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挪,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王翠娥走在他前面,走着走着,干脆转过身来,倒着走。
面朝着孙福,一边倒着走,一边数落他。
“你走快点嘛,磨磨蹭蹭的。”
“我腿疼。”
“腿疼你还非要来?”
“你要来,我不来,哪个看到你?”
“我又不得掉到水里头去。”
“你上回就差点掉下去了。”
“那是你没拉到我!”
王翠娥倒着走,没看脚下,鞋跟在栈道的木板缝上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孙福想都没想,一步跨过去,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他刚才还一步三停地喊腿疼,这一下却快得吓人。
王翠娥站稳了,看了看他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得意地一扬下巴:“看到没得,还是要拉到我嘛。”
孙福松开手,嘟囔着:“我是怕你掉下去,还要我下去捞。”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
一个倒着走,一个顺着走,面对着面,脸上全是褶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太阳从林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白头发上。
照在王翠娥脖子上那块红头巾上。
红得发亮。
陈白站在栈道上,忽然就挪不动脚了。
这一幕。
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苏晚渝以前也说过。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一对老夫妻手牵手过马路,走得慢吞吞的。
她看着看着,突然扭过头来跟他说:“小白,等我们老了,我走不动了,你要牵着我走哦。”
“你走不动了,我就牵着你。”
“我们两个都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看别人走。”
他说好。
他和苏晚渝,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走不动了,还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
去好多好多的地方。
有说有笑的。
一直走到老。
陈白看着那两个白发苍苍的背影,看着王翠娥倒着走的样子,眼前的画面,慢慢地变了。
……
那也是一个秋天。
江州大学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银杏道。
一到秋天,两边的银杏树全黄了,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那是大二那年的秋天。
那天下午,没课。
两个人刚从食堂出来,手里一人捧着一杯热奶茶,沿着银杏道慢慢地往回走。
苏晚渝走在他前面,走着走着,也是这样转过身来,倒着走。
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着他笑。
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也不管,就那么倒着走,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白小白小白~~~”
她拖长了调子,学着电视里那个妖怪的腔调:“我叫你一声,你敢不敢答应呀?!”
陈白走在后面,两只手往脑袋后面一枕,哼了一声:“哼,我怎么不敢答应?我陈白还避你锋芒?”
苏晚渝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陈白还没反应过来,她突然往前一步,停在他面前。
踮起脚。
在他左边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陈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还枕在脑袋后面,忘了放下来。
风停了。
银杏叶也不落了。
好像整个世界,一下子都安静了。
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快得不像话,乱得不像话,一下一下地,撞得他胸口发疼。
苏晚渝亲完,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又背回了身后,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嘿嘿!”
“好了!你答应了!”
陈白:“什……什么?!?”
“你没躲就是答应了!”
苏晚渝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冲他眨眨眼睛:“这就是我给你盖的章!”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啦!”
“被我收进葫芦里,跑不掉了!”
她的脸其实也红透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出去好远,又回过头冲他做鬼脸。
陈白站在那条铺满了银杏叶的路上,摸着自己的左脸,傻傻地站了好久好久。
手里那杯奶茶都凉了,他都没发现。
等他回过神来,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跑到银杏道的尽头了,站在那里,叉着腰等他。
“慢死了!”
“陈白,你是乌龟吗?”
他跑过去,喘着气,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
想说点什么,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头发上那片银杏叶,轻轻地摘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收到她发来的一条消息。
【盖了章的,不许反悔哦!】
后面跟了一个葫芦的表情。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晚上,回了一个字。
【嗯。】
然而没过多久,她又发来一条:【就一个字??陈白你是木头吗??】
他想了好久,又回了一条。
【不反悔一辈子都不反悔。】
那边好久都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很久才跳出来一个害羞的小表情。
那一天,他永远都忘不了。
她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的心乱了一大拍。
……
瀑布那边,突然溅起一大片水雾。
一阵细细的、凉凉的水珠,被风裹着,扑到了栈道上,扑到了陈白的脸上。
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他的左边脸颊上。
落在当年她亲过的那个地方。
冰冰凉凉的。
陈白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像她真的陪着他,来到了这里。
走在他前面,倒着走,两只手背在身后,回过头冲他笑。
陈白在那一刻才明白。
一瞬的灵动,换来一世的心动,苏晚渝俏皮的一吻,原来是命运在他心头上开了一枪。
【小白怎么了?他站着一动不动……】
【刚刚瀑布那边的水雾,是不是溅到他脸上了?】
【他的手……在摸自己的脸……】
【我总觉得,他好像在想什么人……】
……
“小白?”
薛浅发现他不对劲,走回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白?你怎么了?”
“你没事吧?”
陈白没有应他。
他还是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地方。
王翠娥也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陈白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拉了拉孙福的袖子,压低声音:“老头子,你看这个娃……是不是着相了?”
话还没说完,陈白动了。
他把背上那把吉他取了下来。
琴头上,刻着一条小小的鱼,鱼尾巴翘着。
他抱着吉他,在栈道边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顺着脸颊,慢慢地滑了下来。
滑过刚才那片水雾落过的地方。
薛浅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认得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在九眼桥边,这个年轻人抱着吉他唱《消愁》之前,也是这个样子。
王翠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孙福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老头冲她摇摇头。
王翠娥看了看陈白,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把琴,什么都没说,往旁边退了一步。
瀑布还在响。
栈道上的游客,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了下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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