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我本就是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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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峤按住大婶的手,笑着压低声音: “婶子,嘘—— 这可不兴张扬。 我这次回来是办公务的,不宜声张。 您就当我是寻常回来探亲的,成不成?” 大婶会过意来,连忙在自己嘴上也轻拍了一下:“哎哟,婶子嘴快了,嘴快了。 你瞧瞧我,一高兴就什么都往外倒。 放心,婶子一个字不说。”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四处望了望,压低嗓门问沈峤:“那你……可要去老屋那边瞧瞧? 吴老爷子,今儿个一早还去菜市买了菜呢,估摸着这个时辰,应当去书院那边了。” 沈峤道:“那我去书院寻他。” 大婶点头:“你没给他去信?” 沈峤摇了摇头:“事急,没来得及。” 沈峤接过大婶盛情相送的菱角。 “那我便直接过去了?” 大婶在身后连连摆手:“去吧去吧。” “路上慢些!” 沈峤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朝着巷子走去。 沈峤虽在江南置了一处宅子,长住于此,可书院与州牧府那片旧地,她反而极少踏足。 偶尔去了,也总是拣着清晨或黄昏,门庭寂寥的时候,一个人走进去,转一圈。 从前门可罗雀的州牧府,如今空落落的。 院墙斑驳,墙头的瓦松一茬又一茬地长。 正门上了锁,侧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院内石板缝里青苔蔓延,廊柱上的漆皮剥落,斑驳不清。 如今这里只剩一个守着院子的老人。 吴钟。 当年最年长的鹰卫,那封至关紧要的密召,便是由他亲手送出。 也因如此,沈峤才得以从他那零星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当年州牧府覆灭的冰山一角。 老人年纪大了,背有些驼,一头花白的发,如今也不带刀了,只握一把秃了头的竹扫帚,日日扫着满院的落叶,守着一些不会再回来的人。 沈峤刚推开门就看见老爷子手持扫帚,眯着眼睛打量她。 定然是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警戒了。 沈峤将手里买的东西放在下,轻声道 “吴爷,我回来了。” 吴钟怔了一下,开口便是一句: “你怎么回来了? 遭贬了?” 院子里的风静了一瞬。 沈峤嘴角动了动,老人一本正经的脸,满眼真真切切的关切。 吴爷是极关心她的,只是不善言辞而已。 说话难听而已。 吴钟皱起眉头又问了一遍: “真遭贬了?犯什么事了。” 沈峤:“……” “吴爷,您盼我点好行不行?” 沈峤一撩衣摆,在院中那张旧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没遭贬。是公务回来的。 再说了,您见过遭贬往江南来的么?天底下哪有这等好差事。” 吴钟语气缓和了几分:“那是。你要真遭贬,也不能回这儿来,该去岭南了。” 沈峤被他一句话噎住,摇摇头笑了: “您可真太会说话了。” 吴钟提起扫帚,扫了两下:“什么公务?值当跑这一趟?” 沈峤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开口: “找虎符。” 吴钟脸上的和蔼像被一阵风吹走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甩袖子: “他们,还有脸找虎符!” 他指了指脚下:“整个州牧府,当年被翻了个底朝天,连茅坑都没放过! 如今倒好,贼喊捉贼!” 沈峤等他发泄完,才缓缓道:“吴爷,他们没拿到虎符。” 吴钟:“你肯定?” 沈峤点头:“我敢肯定。” 她心里清楚,上辈子直到她死,虎符都没有现世。 那些人若真得了它,不会藏到那个地步。 那东西要么还在某处落着灰,要么早已随着人命葬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没落在他们手里就好。”吴钟闷声道。 “是景王让你回来找的?” 沈峤点头:“嗯。他说让我到这里来走一趟。” 吴钟冷笑:“当年他们来翻了一回,我们后来又翻了一回,就差掘地三尺了。 要有,早找到了。” 沈峤伸了个懒腰,将手臂往脑后一枕: “所以我就是回来看看您,做做样子。” 吴钟:“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沈峤笑了笑。 吴钟将最后一堆落叶扫进竹篓:“你今夜去老屋子睡。别住这儿。” 他看了一眼院落四周,暮色正一寸一寸吞没檐角与廊柱。 “这儿住不得。这里头……还有人要安息。” 沈峤轻声应了一句:“好,听您的。” 当夜,沈峤住回了自己的旧屋。 她不再做公主以后,曲烟云和鹰卫一道替她置下了宅子个。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 不做公主之后,也曾穷过一阵子,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曲烟云不过两三年的光景,便让她衣食无忧,把这处宅院和她养得妥妥帖帖。 夜半,院门被拍响。 “殿下!殿下——” 门外站着一个小个子身影,鬓角微乱,气息还没有喘匀,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清亮亮。 百灵:“殿下,如您所料,京里出事了。陛下下令,将所有涉事官员,斩立决。” 沈峤倚在门框上,闻言轻轻挑了一下眉:“所有?” 百灵用力点头:“殿下,但凡沾点边的,全被斩了。 就连户部那个看门的小吏,也被拖去斩了,一个都没留。” 百灵斟酌道:“还有……陛下单独赏了您。” 沈峤:“赏我什么?” 百灵:“陛下命人制了一块匾,“明镜高悬”四字,亲自题了,赐到您府上。” 她气鼓鼓道:“殿下,这哪是赏啊。 分明是要您做众矢之的的。 如今京里都传遍了……说您铁面无私,说您是……” 她瘪了瘪嘴,像是在替沈峤委屈,又像是在气那些嘴碎的人。 “说您是活阎王。” 沈峤却笑了。 “阎王就阎王吧,本就是来收他们的。” 萧景元明面上赏她那块匾,暗地里却是在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他下旨斩尽涉事官员,是快刀斩乱麻,可这麻牵扯太多,翟翰一党,盘根错节,斩得太狠,朝中难免物议。 他不想自己背这个滥杀的骂名,便把她推到台前,来做那个众矢之的。 言论、怨愤、恐惧—— 全都堆在她头上。 等风声过去了,他再出来做个仁慈的君主,轻轻一句“沈卿也是秉公执法”,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怪不得让我即刻启程南下。 原不是催我办差,是催我走远些,好让他把该定的事都定下来。 等我再回去,一切已成定局, 我便该是那个活阎王,他早已做回了他宽仁的天子。 一箭双雕,算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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