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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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的……让我也跟着去吧。”赵菊攥着衣角,看见张峰灰败的脸色,心里那阵不安愈绞愈紧。 东宝也往前一步:“爹,我也去。” 张铁柱沉着脸扫过他们,“去干啥?都留在家里。把饭做好,等我们回来。” 踏出院门,张铁柱侧过脸,盯着张峰,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说吧,到底什么事?瞧你慌的,魂儿都快掉了。” 张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额上涔涔的冷汗,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四叔,三叔说、说城里有个权贵家的公子,不知怎么……瞧见了阿璃。那边放了话,若不把人送进府,就要让三叔和二叔吃官司,下大狱……” 张铁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然蹿起,直冲天灵盖,心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拧紧。 原来如此……怪不得二哥忽然出事。 那该天杀的畜生,竟敢把主意打到他闺女头上。 张璃平日几乎不出村,唯有的几次……是了,是去县城的时候。定是那时被那双肮脏的眼睛瞧了去。 怒火与寒意交织着冲撞他的胸膛,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女儿。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她肩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锤打出来。 “听着,爹在这儿。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人把你拉去给那些畜生做妾。 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你都别吭声,一切有爹挡着。” 见张璃垂首不语,张铁柱心头又急又痛,嗓音不由得拔高: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老子还没死,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冲到前头去顶。” 他喘了口气,语气凶狠,“别以为你会几下功夫就能逞强。这世道,有些人你一时半会儿就是斗不过。 斗不过,就得忍,得躲。 记住老子的话,别拿鸡蛋去碰石头。 更别信什么“宁为玉碎”的傻话。活着,比什么都要紧。只有活着,才有往后。” 张璃终于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声音轻轻的:“爹,您真好。” 张铁柱怔了怔,心头翻涌的暴怒与恐惧,仿佛被这一句话轻轻抚过,熨帖了一角。 他别过脸,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粗哑的闷哼:“哼……老子一直都很好。” 接着,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老宅堂屋,张大川、肖氏、张金柱、张存志坐在里面,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张铁柱带着张璃跨过堂屋,张存志见到他们,眼睛骤然亮起,几乎是弹了起来,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热情: “四弟,璃丫头,你们来了。” 张铁柱没应声,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张璃更是垂着眼睫,紧跟在张铁柱身后。 父女俩寻了靠门边的两张矮凳坐下,与其他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张铁柱坐定,目光直接投向一直沉默的张大川,声音平稳:“爹,听说您找我有事?” 堂屋里静了一瞬。 肖氏抢先开口,声音是努力挤出来的柔和,却掩不住底下那份焦灼与强硬。 “铁柱啊,是这么回事……你三哥,他眼下遇到了天大的难处,咱们这一家子,可就指望着你能伸伸手,帮衬一把了。” 张铁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呵”。 他抬起眼,视线慢慢扫过肖氏,又掠过眼神躲闪的张存志。 “娘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张铁柱,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一个,能帮得上衙门里的官老爷什么?您也太看得起您这个没出息的儿子了。”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明白。 肖氏脸色变了变,她看了一眼低眉顺眼坐在一旁的张璃,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倾了倾身子。 “不是那个帮法……是有人,有贵人,瞧上咱们璃儿了。只要璃儿点了头,过去……过去伺候。 你三哥眼前的难关,还有你二哥衙门里的差事,就都能保住。若是不从……”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声音里带上了颤抖的恐吓。 “不只你二哥三哥的差事要丢,恐怕……恐怕还得下大狱。到时候,咱们这一大家子,谁都跑不掉,都得受牵连。”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张铁柱,试图在脸上堆砌出痛心与无奈。 “铁柱,璃儿是我亲孙女,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再传下来的血脉,我哪能不心疼? 可眼下不是没别的法子了吗?你就……你就当心疼心疼你哥哥们,心疼心疼咱们这个家,应了吧!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张铁柱的心里。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冰冷地审视着自己的亲娘。 这张布满皱纹、曾经让他孺慕、让他心甘情愿奉出所有的脸,此刻看起来如此遥远而狰狞。 呵,瞧瞧,这就是他的亲娘。 几十年了,他总以为石头揣在怀里,天长日久也能焐热。 他拼命打猎,挣来的钱粮,自己舍不得吃用,多半填了家里,尤其是贴补那个一心读书、后来做了官的三哥。 他总想着,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没必要计较太多。 可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人的心,天生就是偏着长的。 从前偏疼老三,好的都紧着他,如今老三做了官,惹了祸,她竟能面不改色地谋划着。 要把他的闺女推进火坑,去给人家做小伏低当玩物,就是为了给她的心头肉铺平道路,扫清麻烦。 一股寒气,从他脚底猛地蹿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哑,带着无尽的嘲弄与凄凉。 “下大狱?”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如刀,缓缓刮过爹、娘。 “好啊,那就下吧。既然是三哥惹的祸,既然是一家子的难关,那就该有难同当。 要下大狱,咱们一起下。要死,那就大家一起死。” 他顿了顿,怒声说:“娘,您别费心思劝了。话,我今天就撂在这儿,我张铁柱,是没本事,是穷,是没能耐给爹娘长脸。 但我还是个爹。我就算穷死、饿死、被你们口中的贵人碾死,我也绝不会把我好好的闺女,送去给人做妾。” 他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拉起张璃,“走,我们回家,这地以后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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