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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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先生,您是读书人,德高望重,您来讲几句吧。”张大川侧过身,郑重地看向谢修远。
他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却打心眼里敬重读书人。更何况,谢老是他儿子和孙子的授业恩师。
于情于理,今日这话都该由谢老说。
谢修远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可不可,老夫今日是客,岂能喧宾夺主?您是张姑娘他们的长辈,这个话,理应由您来起。”
张璃目光一转,落在张大川身上:“爷,您就讲几句吧。”
儿孙出息了,这世上最高兴、最欣慰的人莫过于他。他来讲几句,再合适不过。
张大川布满皱纹的脸笑开了花,桌下粗糙的手用力搓了搓,手心冒汗。
“好,那我就讲两句。”
他说孙子、孙女平安归来,心里头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孙子在战场上立了功,当副将的、当千户的、当将军的,一个个争气,让他这张老脸上有光,让列祖列宗脸上有光。
说着说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便泛了红,声音也颤了。
儿孙出息,他这辈子值了。
他低下头,大手在脸上重重抹了一把,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只是眼眶还泛着没褪尽的红。
“哎,让大家看笑话了。人呐,上了年纪,这心反倒软了,跟块豆腐似的,一碰就碎。”
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走镖,天南海北地跑,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心就硬了。他杀过拦路劫镖的土匪,一刀劈下去,眼皮都不带眨的。
他也受过伤,左肩胛骨上至今还留着一道半尺长的刀疤,阴天下雨就隐隐地疼。
家里妻儿等着他,不狠不行。他得活着,活着把钱带回去。心一软,命就没了。
想到这儿,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张璃身上,这个孙女啊,最有出息,也最知道疼人。
边关三年,她不断往家里捎东西。皮毛马甲、皮毛护膝、防水的皮毛靴子、厚实的手套、带护耳的帽子……一件一件,全是边关那边才有的好皮料,也全是孙女惦着他的心意。
更难得的是,这丫头心里还装着肖氏。
肖氏这些年,心里一直有愧,总觉得当年的事对不住这孩子。她每年都要亲手做几身衣裳,托人捎去边关,却又千叮万嘱地不让说是她做的。
张璃看他伤怀,笑着打趣:“爷,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您可不许哭。”
张大川一听,登时把脸一板,朗声笑了起来:“瞎说!爷怎么会哭?爷这辈子流过血、流过汗,就没流过泪。
刚刚那是风眯了眼睛。”
他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张璃抿着嘴,也不戳破:“对对对,爷说得对,是孙女说错了。孙女认罚,认罚!”
“你这丫头。”
旁边的人也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跟着打圆场。
久来的团聚在欢声笑语中结束,饭后,众人坐在院子里聊天。
两盏茶过后,谢修远将茶盏搁下,望向身旁的张铁柱,清了清嗓子:“铁柱兄弟。”
张铁柱闻言忙放下茶盏,微微侧身:“谢先生请讲。”
谢修远笑了笑:“你也知道,我这辈子无儿无女,虽说门下弟子不少,可到底膝下空虚。
我瞧着你家二闺女格外投缘,像是老天特意送到我跟前来的。我想收她做义女,不知铁柱兄弟可愿意成全?”
话音落下,张铁柱又喜又惊。
谢修远是什么人?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连京城里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先生。
这样的人要收璃儿做义女,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可高兴之余,他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璃儿这丫头运道也太好了些,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落到她头上?
片刻,张铁柱回过神来,咧开嘴笑了:“谢先生说哪里话,璃儿能认您做义父,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哪能不同意?”
又说:“只是不瞒您说,这丫头从小性子就跳脱得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事没少干,脾气一上来不管不顾的。
我是怕她将来万一哪日犯了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堕了您的名声。”
他说的是真心话,谢修远的名望太高了。万一张璃哪天发起疯来,不管是跟人动了手,还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丢的可不止是她自己的脸。
到时候人家不会说张璃不懂事,只会说谢修远的义女如何如何。
谢修远听完,朗声笑了起来。他抬手捋了捋下颚的长须:“跳脱了好啊!热闹。人上了年纪,最怕的就是冷清。
身边的人都规规矩矩、闷声不响的,那日子还有什么滋味?性子活泼些,有生气,院子里才有个热闹劲。”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宋钰,心里暗笑:张璃性子跳脱,宋钰沉闷寡言,刚刚好互补,倒是天生一对。
他收回思绪,看向张璃:“孩子,你可愿意认我这个老头子做义父?”
张璃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宋钰。他微微颔首,起身从桌上端起一盏新沏的茶,走到张璃面前,将茶盏递到她手里,低声道:“过去跪下认亲。”
张铁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酸溜溜的不是滋味。自己的闺女要认别人做爹了,这么大的事,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去看宋钰。
那小子不过微微点了个头,她就乖乖听话了。他这个亲爹还坐在这儿呢,问都不问他一句。
他忍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真是个没良心的丫头。
张璃端着那盏茶,心里有些恍惚。前世她活了二十多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如今穿越了,有了两个爹。这世间的缘分,还真是奇特。
“二姐,你等着。”东宝从凳子上一跃而下,撒腿就往屋里跑,返回时,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蒲草垫子。
他跑到谢修远面前,把垫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地上,还用手掌在上面拍了拍,仰起脸对张璃说:“二姐,地上凉,跪在这上头。”
张璃心头一暖,端着茶盏走到垫子前,缓缓跪了下去,双手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义父,请喝茶。”
谢修远满脸笑意,忙不迭地伸出双手接过茶盏,揭开盏盖,低头浅尝了一口:“好,好,好!”
他将茶盏放在一旁,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递到张璃面前。
“乖女儿,这是义父给你的见面礼。这次时间仓促,没能好好准备,你先收着。
等将来到了京城,义父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认亲宴,把那些老友故交都请来,让他们都知道,我谢修远有女儿了。”
他将盒子塞进张璃手里,又伸手去扶她:“快起来,快起来,别跪着。”
张璃接过盒子,顺着谢修远的搀扶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义父。”
众人笑着道贺。
张铁柱坐在一旁,心里有些酸,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低声嘟囔了一句旁人听不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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